离开那片弥漫着魔物消散后残留的淡淡焦糊气息的洼地,沈毅与叶云兮愈发谨慎。 坠星谷内的地形错综复杂,仿佛被巨力肆意揉捏过,到处是断裂的山崖、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那些庞大如山岳、散发着亘古死寂的未知骨骸。紫色的星辰瘴气如同永恒的薄纱,笼罩着一切,视线与神识都被严重限制,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未知的边缘。 两人依照定空罗盘的微弱指引,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似乎是古河道干涸后形成的路径向前探索。 沿途,他们又遭遇了几波零星的袭击。有从骨骸缝隙中钻出的、浑身覆盖着暗紫色晶片的毒蝎;有潜藏在淤泥之下、能喷射腐蚀性粘液的触手怪;甚至有一次,他们险些踏入一片看似平整、实则是由无数细微空间裂缝组成的“陷阱区”,幸亏定空罗盘预警及时,才堪堪避开。 这些危险虽然都被他们一一化解,但也消耗了不少灵力,更让两人对这片上古战场的凶险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叶云兮的七巧玲珑锁在困敌方面屡建奇功,而沈毅则大多凭借自身精纯的浊仙元力和强悍的近战技巧解决战斗,并未再轻易动用消耗巨大的昊天白帝剑。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由扭曲金属残骸形成的“森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杂草丛生的荒原。荒原上的杂草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长得比人还高,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低语。 然而,这片荒原并不宁静。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中,灵光爆闪,剑气呼啸,夹杂着愤怒的吼声与一种灼热暴戾的嘶鸣。 两人对视一眼,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 拨开层层叠叠的暗紫色杂草,只见一片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空地上,五名身着青城派标志性青色道袍的剑修,正陷入苦战。他们的对手,赫然是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丘般的巨兽! 那巨兽形似蜥蜴,但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熔岩凝固而成的厚重鳞甲,缝隙间有灼热的火星不断迸溅。一条长尾如同钢鞭般挥舞,抽打在空气中发出爆鸣。最骇人的是其头颅,狰狞可怖,口中喷吐出的不是唾液,而是熊熊的赤色火焰,将周围的杂草乃至地面都灼烧得一片焦黑! “是‘熔火地蜥’!看其气息,怕是接近筑基后期巅峰了!”叶云兮低声道,语气凝重。这等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更能操控烈焰,极难对付。 那五名青城派修士,修为皆在筑基后期,剑法灵动,配合也算默契,道道青色剑罡如同疾风骤雨般落在熔火地蜥身上。然而,他们的攻击大多只能在那些熔岩鳞甲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而那地蜥每一次喷吐火焰或甩动巨尾,都逼得他们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其中一名年轻弟子闪避稍慢,被火焰擦中手臂,顿时皮开肉绽,发出痛苦的闷哼。为首的一名面容坚毅、剑眉星目的青年剑修,名为杨深,见状大急,厉声喝道:“结‘青莲剑阵’!困住它!” 五人剑势一变,身形交错,五柄青色飞剑光芒大盛,剑气交织,隐隐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色莲花虚影,将那熔火地蜥笼罩其中。剑阵一成,地蜥的行动果然受到了一些限制,喷吐的火焰也被剑气削弱。 但这剑阵显然极其消耗灵力,五人脸色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那青莲虚影也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而那熔火地蜥被剑阵所困,愈发狂躁,疯狂撞击着剑气壁垒,眼看剑阵就要破碎! 一旦剑阵被破,灵力耗尽的五人,在这头凶兽面前,唯有死路一条!几名年轻弟子脸上已露出了绝望之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极致纯粹、凛冽的银白色光芒,如同划破昏沉天际的流星,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激射而至! 那光芒速度快得超越了思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审判一切的无上威严,甚至让那狂躁的熔火地蜥都本能地感到了一瞬的僵直! 银白光芒的目标,并非地蜥厚重的身躯,而是它那相对纤细、覆盖着鳞甲的脖颈! “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切入温热的黄油。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震天的怒吼。 那银白光芒如同不存在实质般,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熔火地蜥脖颈处那足以抵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熔岩鳞甲,以及其下坚硬的骨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熔火地蜥那狰狞的头颅与庞大的身躯骤然分离!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一滴鲜血流出,所有的生机都在那银白光芒掠过的瞬间被彻底湮灭!灼热的火焰在它口中尚未完全喷出便骤然熄灭,庞大的无头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而那银白光芒则在空中轻盈地绕了一圈,如同完成任务归巢的灵鸟,倏忽间没入不远处沈毅的眉心,消失不见。 整个荒原,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青莲剑阵因为失去目标而缓缓消散的灵力余波,以及五名青城派修士粗重而难以置信的喘息声。 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开始僵硬的熔火地蜥尸体,又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两个从杂草丛中缓缓走出的身影。 当看清出手之人的面容,尤其是沈毅腰间那枚显眼的浊仙道代掌门令牌时,五名青城派修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震惊、后怕、茫然,以及……深深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杨深最先反应过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收起飞剑,上前几步,对着沈毅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多谢……多谢沈……沈道友出手相救!此恩,杨深与诸位师弟,没齿难忘!” 他身后的四名青城弟子也陆续反应过来,神色各异地跟着行礼,但目光中的戒备却并未减少多少。其中一名面容略显稚嫩、之前手臂被烧伤的弟子,看向沈毅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抵触。 沈毅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举手之劳。”他淡淡道,目光扫过那具熔火地蜥的尸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叶云兮站在沈毅身侧,冷眼打量着这几名青城派修士,并未言语。 杨深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道:“沈道友,叶道友,实不相瞒,我等实力低微,在这坠星谷中举步维艰。方才若非二位,恐怕已遭不测。不知……不知我等可否与二位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几名同伴顿时脸色大变。 “杨师兄!不可!” “他……他可是沈毅!龙虎山通缉的要犯!浊仙道的魔头!” “我们怎能与魔道为伍?” 低声的反对立刻响起,充满了焦急与不满。那名手臂受伤的弟子更是激动道:“杨师兄,你忘了他之前在龙虎山做了什么吗?多少同道死于他手!” 杨深猛地回头,厉声喝道:“住口!方才若非沈道友,我等早已是这畜生的腹中餐!救命之恩在前,岂可因过往传闻便以怨报德?况且,此地危机四伏,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是所谓的正魔之见重要,还是我等的身家性命重要?!”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几名反对的弟子面红耳赤,呐呐不敢再言,但眼中的不服与敌意却并未消散。 沈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并未表态。叶云兮则冷哼一声,显然对与这些正道弟子同行没什么兴趣。 杨深转回身,脸上带着恳切与无奈,对沈毅道:“沈道友,叶道友,我这些师弟年轻气盛,不明事理,还望海涵。我杨深以青城派声誉担保,绝无加害二位之心,只求在这险地之中,能互相扶持,寻得一线生机。” 沈毅目光深邃地看了杨深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那几名神色各异的青城弟子,心中瞬间转过了数个念头。与这些青城派弟子同行,固然可能带来麻烦,但也确实能分担一些风险,尤其是在探路和应对一些常规危险时。而且,这杨深看似正直,懂得审时度势,或许能加以利用。 他看了一眼叶云兮,见她虽然蹙眉,但并未明确反对,便点了点头:“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同行,便需听从安排,若有人阳奉阴违,或心怀不轨,休怪沈某剑下无情。”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让那几名本就对他有意见的青城弟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杨深松了口气,连忙道:“这是自然!我等定当遵从沈道友安排!” 于是,一个临时组成的、关系微妙且暗藏裂痕的队伍,便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坠星谷荒原上,仓促成型了。 沈毅和叶云兮走在前面,杨深紧随其后,另外四名青城弟子则落在最后,彼此间泾渭分明。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除了浓郁的星辰瘴气,还有一股更加沉重、更加难以化解的隔阂与猜忌。 杨深的极力斡旋,暂时维系了表面的和平,但那些深植于心的正魔之见与过往恩怨,如同埋藏在灰烬下的火星,只需一点风吹草动,或许便会燃成燎原之势,将这脆弱的同盟烧得粉碎。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而内部的隐患,或许比外界的凶险,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