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一百七十一章 碧水城

　　碧水城，坐落于南疆东部蜿蜒如带的碧波江畔，因其水运便利，四方商贾云集，加之掌控此地的几个修仙家族奉行中立开放的策略，历经数百年发展，已成为南疆首屈一指的繁华巨埠，更是东西往来、正魔交织的重要节点。 　　十年一度的仙道典仪将至，本就人流如织的碧水城更是热闹非凡。高耸的城墙泛着青黑光泽，其上符文隐现，显见防护阵法非同小可。城门处车水马龙，各色遁光如流星般划破天际，落入城中。有驾驭飞剑、姿态潇洒的正道剑修；有乘坐奇异妖兽、煞气隐隐的魔道巨擘；也有身着袈裟、宝相庄严的佛门行者；更有大量修为不等、来自天南地北的散修，形形色色，鱼龙混杂。 　　沈毅与叶云兮在城外按落遁光，步行入城，以免过于招摇。一踏入城内，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宽阔足以容纳十驾马车并行的青石主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不仅有售卖各种丹药、法器、符箓、材料的修仙坊市，更有许多凡俗间的酒楼、茶肆、客栈，甚至勾栏瓦舍，应有尽有。灵气与凡尘烟火气在此奇异地交融。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灵食香气、丹药的清香、炼器材料的金属腥气、还有来自不同修士身上或清冽或诡异的功法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修士间的寒暄议论声、以及远处似乎来自典仪会场的隐隐仙乐，共同谱写成碧水城独特的交响。 　　“不愧是南疆第一大城。”沈毅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暗忖。他敏锐的神识察觉到，在这片繁华之下，隐藏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尤其是他们这两个身着浊仙道服饰、气息不凡的修士。覆灭万罗宗一战，浊仙道名声大噪，自然也引来了更多的关注与忌惮。 　　两人按照请柬上的指引，来到城西一处专门接待各方修士的馆驿区。他们选择的是一家名为“云栖阁”的招待所，环境相对清幽，有独立的院落，布置了隔音和防护禁制，适合修行和暂住。 　　办理入住时，那掌柜的看到沈毅腰间代表浊仙道代掌门的令牌，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迅速为他们安排了一处上好的独院。 　　然而，就在沈毅和叶云兮踏入“云栖阁”，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不久，招待所对面一间茶楼的雅间里，几道阴冷的目光收了回去。 　　“确认了，就是他们！浊仙道的代掌门沈毅，还有五浊老鬼的孙女叶云兮！”一个声音沙哑地低语，带着刻骨的仇恨。 　　“哼，五浊老鬼和血蛊婆娘闭关，派这两个小辈来充场面，真是天赐良机！”另一个声音狠厉道，“毒心老祖和众多同门的血债，必须用他们的命来偿！” 　　“不可大意。那沈毅能当上代掌门，必有过人之处。叶云兮也是五浊老鬼的亲传，实力不弱。而且这里是碧水城，动手要快，要狠，不能惊动城卫队和那几个掌控家族的的老怪物。” 　　“放心，我们已经摸清了他们的住处。子时动手，布下‘锁空断灵阵’，让他们插翅难飞！” 　　夜色渐深，碧水城的喧嚣稍稍平息，但灵气波动依旧活跃，无数修士或在交流，或在修炼，或在暗中谋划。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云栖阁”，沈毅和叶云兮所在的小院上空，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近乎透明的光幕如同倒扣的碗，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将整个院落与外界隔绝。院内的灵气流动瞬间变得滞涩，与外界的联系也被切断。 　　几乎是阵法成型的瞬间，盘膝坐在静室中的沈毅猛然睁开了眼睛，眼中寒光一闪。几乎同时，隔壁房间的叶云兮也感应到了异常，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院中，手中扣住了一枚玲珑锁子，神色冷冽。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沈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穿透阵法，传了出去。 　　“桀桀桀……沈毅小儿，叶云兮！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为我万罗宗冤死的同门纳命来！” 　　阴恻恻的笑声响起，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落四周的墙头或屋顶。他们皆身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但身上散发出的功法气息，正是万罗宗独有的那种阴毒狠戾，其中两人更是有着结丹中期的修为，另外三人也是结丹初期，实力不容小觑。显然，这是万罗宗残党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复仇精锐。 　　“万罗宗的余孽？”叶云兮柳眉倒竖，眼中煞气涌动，“正好，送你们下去陪毒心老鬼！” 　　“大言不惭！受死！” 　　为首那名结丹中期的万罗宗残党厉喝一声，五人同时出手！霎时间，五道颜色各异却同样蕴含着剧毒与腐蚀之力的光华，如同毒蛇出洞，从不同方向袭向院中的沈毅和叶云兮！有的化作绿色毒雾弥漫，有的凝成黑色骨矛攒射，有的则是无形无质的诅咒之力缠绕而来。 　　锁空断灵阵不仅隔绝内外，更对阵法内的目标有压制之效。寻常结丹期修士在此阵中，实力至少要打个折扣。 　　然而，沈毅并非寻常结丹中期修士。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击，他面色不变，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将叶云兮隐隐护在身后。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攻击，而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一抹极致纯粹、极致凛冽的白光，自他掌心浮现。 　　那白光初时只有寸许，却瞬间照亮了整个被阵法笼罩的昏暗院落，甚至将那墨绿色的毒雾、漆黑的骨矛都映照得纤毫毕现，仿佛冰雪遇阳，其上的阴毒气息竟被这白光逼得不断消散！ 　　白光迅速拉伸、凝聚，化为一柄长约三尺的古朴长剑。剑身并非金属，而像是由最纯粹的白色光芒凝聚而成，晶莹剔透，却又蕴含着无坚不摧的锋芒。剑格处铭刻着古老的云纹，隐隐有帝皇般的威严弥漫开来。剑出现的刹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那所谓的“锁空断灵阵”光幕，在这白光照耀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那是……什么？”一名万罗宗残党惊骇出声，他从那柄白色光剑上，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和灵魂本能的恐惧与压制。 　　沈毅手握光剑，眼神淡漠，如同俯视蝼蚁。他轻轻吐出了几个字，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袭击者心头： 　　“昊天白帝剑，斩！” 　　没有花哨的招式，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握着那白色光剑，向前一挥。 　　一道半月形的白色剑罡，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剑罡所过之处，那弥漫的毒雾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蒸发；那激射的骨矛、缠绕的诅咒，如同纸糊的一般，寸寸断裂、溃散。白色剑罡去势不减，轻易地撕裂了那摇摇欲坠的“锁空断灵阵”，如同热刀切牛油，没有丝毫阻碍。 　　“不——！” 　　惊恐的惨叫戛然而止。 　　五名万罗宗残党，包括那两名筑基后期，他们的护体灵光、身上的防御法器，在那白色剑罡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剑罡掠过他们的身体，没有鲜血飞溅，没有骨骼碎裂声，他们的身体，连同他们惊恐扭曲的灵魂，就在那纯粹的白光中，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彻底化为虚无，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白色剑罡余势未歇，将院落对面的墙壁以及更后方的一片无人空地，齐整地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平滑裂缝，这才缓缓消散。 　　院落内，恢复了寂静。 　　那笼罩院落的阵法光幕早已破碎消失。夜风重新吹入院中，带着碧水城特有的湿润气息。 　　叶云兮站在沈毅身后，美眸圆睁，怔怔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院落，又看向沈毅手中那柄正缓缓消散、重新融入他掌心的白色光剑，红唇微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沈毅实力强横，否则父亲也不会让他暂代掌门。但她从未想过，沈毅竟强横到如此地步！那五名万罗宗精锐，尤其是两名筑基后期，联手之下，即便她父亲全盛时期要解决也要费些手脚。而在沈毅面前，他们……他们甚至连一招都没能接下，就被彻底从世间抹去！ 　　那柄剑……昊天白帝剑？她从未听说过这等神兵，但其威力，简直超乎想象！那绝非寻常法宝，甚至可能超越了灵宝的范畴！这个男人，他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沈毅缓缓收回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催动那昊天白帝剑，对他消耗亦是极大。他看了一眼呆立的叶云兮，淡淡道：“清理完了，看来碧水城也不太平，休息吧，明日还要参加典仪。”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静室，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叶云兮站在原地，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沈毅那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压倒性力量，以及那神秘莫测的昊天白帝剑，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被父亲委以重任的年轻代掌门，其底蕴和实力，恐怕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 　　第二日，阳光驱散了夜间的寒意，碧水城再次喧嚣起来。昨夜“云栖阁”附近的轻微灵气波动和那惊鸿一现的白光，虽然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但在碧水城这种地方，各种冲突时有发生，只要不波及太大，城卫队也懒得深究，最终只归于某两个势力的私下恩怨。 　　经过一夜调息，沈毅气息已然恢复平稳。他推开房门，发现叶云兮早已等在院中。 　　今日的叶云兮，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月白长裙，少了几分戾气，倒是衬得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那抹属于魔道千金的疏冷依旧存在。 　　她看到沈毅，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时间尚早，典仪午后才开始，可要出去走走？” 　　沈毅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初来乍到，熟悉一下环境也好。 　　两人并肩走出“云栖阁”，融入了碧水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叶云兮似乎对碧水城颇为熟悉，主动充当起了向导。她带着沈毅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行走在一些颇具特色的支路。 　　“那是‘千机阁’，南疆最大的法器商行之一，据说背后有中原大宗门的影子。” 　　“那边是‘丹霞坊’，几家炼丹宗门联合开设的，丹药品质颇有保障，不过价格不菲。” 　　“前面拐角处有个老字号的‘符箓斋’，祖传的制符手艺，一些偏门符箓别处很难买到。” 　　她声音清冷，介绍简洁，却将各处要害点明。沈毅默默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店铺，以及街上来来往往、奇装异服的修士，心中对碧水城的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们路过一个售卖灵宠的摊位，看着笼子里那些形态各异、闪烁着灵光的小兽；经过一个说书摊，那说书人正口沫横飞地讲述着某位大能修士的传奇轶事，周围围了一圈听得入神的低阶修士；也看到了当街摆摊，出售一些来历不明、闪烁着幽光的“上古遗物”的散修，引得不少人驻足讨价还价。 　　阳光透过街道两旁建筑的空隙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叫卖声、议论声、灵兽嘶鸣声、法器嗡鸣声……交织成一幅生动而鲜活的修仙市井画卷。 　　“倒是与凡俗城镇，别无二致。”沈毅忽然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纵然是追求长生的修士，在这红尘浊世中，似乎也难逃这烟火人间的规则。 　　叶云兮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沉默片刻，才道：“仙道渺渺，人心攘攘。何处不是江湖？” 　　两人漫步至一条临河的街道，河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稍稍驱散了街市的喧嚣。河面上，有装饰华丽的画舫缓缓行驶，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站在河边，望着脚下流淌的碧波江水，以及对岸鳞次栉比的建筑，沈毅深吸一口气。碧水城，这里汇聚了南疆乃至更广阔地域的风云，仙道典仪即将开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昨日万罗宗残党的袭击恐怕只是开端。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 　　而他，手握昊天剑，身负代掌门之责，立于这漩涡之中，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看了一眼身旁清冷如月的叶云兮，这个身份特殊、心思难测的同伴，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会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一切，都笼罩在碧水城上空那看似明媚的阳光之下，等待着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