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一百六十八章 冥府大君

  此刻,十万大山的天是晦暗的,被毒瘴、血雾以及翻涌的幽冥鬼气层层浸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污浊色调。   大地崩裂,焦土千里,随处可见破碎的法宝残片与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泊。残存的建筑歪斜欲倒,灵脉被强行抽干,发出地底深处传来的、细微而绝望的呜咽。   空气凝滞而沉重,弥漫着刺鼻的血腥、腐烂的毒息,以及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灵魂战栗的……来自冥土的阴寒。   毒心老祖凌空而立,周身环绕着粘稠如液的墨绿色毒光,将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映照得如同九幽恶鬼。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两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五浊老人道袍破碎,面色惨金,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已非鲜红,而是带着内脏碎片的暗色。他左臂软软垂落,显然骨骼尽碎,全靠一口精纯却已濒临枯竭的浊仙元力强撑着站立。身旁的血蛊婆婆,手中紧握着一杆小幡,幡面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只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魂影在其中无声咆哮、挣扎——正是那逆天邪宝,万魂幡。   “嗬……咳咳……”五浊老人想说什么,却引动内腑重伤,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强压下喉头腥甜,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毒心老鬼……你的万罗宗……完了!”   毒心老祖面容抽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刮骨般的寒意:“完了?只要本座还在,万罗宗便道统不灭!倒是你们这两个冢中枯骨,本座这便送你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再多言,双手猛然在胸前合拢,结出一个极其繁复诡异的法印。   刹那间,他周身气势疯狂暴涨,那墨绿色的毒光不再是环绕,而是如同活物般向他体内倒卷而回,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方圆百里所有残存生灵都感到本能恐惧的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并非云遮雾绕,而是被一种纯粹的、仿佛能腐蚀神魂的“毒”所充斥。毒心老祖的身后,虚空开始扭曲,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种世间奇毒汇聚而成的漩涡缓缓浮现。那漩涡中心,一点深邃到极致的暗芒在酝酿,伸缩不定,散发出吞噬一切的寂灭之意。   “万——毒——噬——心!”   毒心老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献祭般的狂热与决绝。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杀之术,以自身精血与大半元神为引,沟通天地间至阴至秽的毒源,威力足以在瞬间将千里山河化为死寂绝地,金仙之下,几乎无可抵挡。施展此术,他自身也必遭重创,甚至境界跌落,但此刻,他已被逼到绝路,唯有以此雷霆一击,将这两个心腹大患连同他们那诡异的幽冥手段,彻底从世间抹去!   那漩涡中心的暗芒骤然亮起,一道细如发丝,却凝聚了世间极致污秽与毁灭之力的墨绿光线,无声无息地射出。它所过之处,空间不是碎裂,而是直接“消融”,留下一条永恒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虚无轨迹。光线直指五浊老人与血蛊婆婆,速度快得超越了思维。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   五浊老人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防御,乃至引以为傲的浊仙之体,在这道“万毒噬心”之光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他下意识地想将身旁的老伴推开,却发现血蛊婆婆的手,不知何时已死死抓住了他的残破衣袖。   血蛊婆婆的脸上没有任何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她猛地扭头,看向五浊老人,嘶声喊道:“掌门!助我!!”   五浊老人瞬间明悟,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最后残余的、本用以吊住性命的本源浊气,毫无保留地疯狂注入血蛊婆婆体内。   “噗——!”   血蛊婆婆仰天喷出一口心头精血,这血液并非红色,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仿佛承载了无数亡魂哀嚎的暗金色。精血如雨,尽数洒落在她手中的万魂幡上。   “万魂幡……幽冥洞开,黄泉引路!以我精魂,召尔等……现世!!”   她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啸声中蕴含着古老而邪异的契约力量。万魂幡剧烈震动,幡面仿佛活了过来,无数魂影疯狂涌动、融合,最终,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漆黑光柱,裹挟着血蛊婆婆喷出的那口本命精血,猛地从幡尖冲天而起!   这道漆黑光柱,与那迎面而来的“万毒噬心”死光,并未直接碰撞。   漆黑光柱冲上云霄的刹那,天地间响起亿万鬼魂的齐声哭嚎!原本就被污染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开了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裂口!裂口之内,并非星空,而是无边无际、翻滚不休的幽冥死气,以及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蒙蒙的冥土虚影!   “呜——嗷——!”   阴风怒号,席卷天地!比之前浓郁百倍、千倍的幽冥鬼气如同决堤洪流,从空间裂缝中倾泻而下。紧接着,在无数道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队队、一列列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刀兵,眼眶中燃烧着幽蓝或惨绿魂火的阴兵,如同潮水般从裂缝中涌出!   它们无声无息,却秩序井然,瞬间便布满了整个天空与大地。刀戟如林,魂火如海,密密麻麻,无穷无尽。森然的死气连成一片,将阳光彻底隔绝,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甚至连空气中流动的风,都带上了亡魂的低语。   百万阴兵!遮天蔽日!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冥土的恐怖大军,彻底击溃了万罗宗残存修士们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鬼!是冥界的鬼兵啊!”   “逃!快逃啊!老祖也挡不住了!”   “完了……全完了……”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嚎瞬间取代了喊杀声。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万罗宗弟子,此刻如同炸窝的蝼蚁,彻底丧失了战意,丢盔弃甲,不顾一切地向着战场外围亡命奔逃。军心,在百万阴兵现世的这一刻,彻底崩盘!   毒心老祖倾尽全力的“万毒噬心”死光,在射入那弥漫的幽冥鬼气与无数阴兵魂体之后,竟如同泥牛入海,仅仅湮灭了最前方的数百阴兵,便被那浩瀚如海的死气与魂力层层消磨,最终威力散尽,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无形。   “不……不可能!!”   毒心老祖目眦欲裂,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他最强的神通,竟然连对方的边都没摸到,就被这凭空出现的阴兵大军给……淹没了?   然而,异变并未结束。   那横贯天空的巨大空间裂缝,在涌出百万阴兵之后,非但没有闭合,反而再次剧烈震荡、扩张!裂缝边缘,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一股远超阴兵、凌驾于在场所有生灵理解之上的、无比古老、无比威严、无比冰冷的意志,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兽,缓缓苏醒。   巨量的幽冥鬼气不再无序扩散,而是向着裂缝中心疯狂汇聚、压缩,最终凝聚成一道模糊却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   那身影笼罩在浓郁的冥雾之中,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隐约看到其头戴平天冠,身披玄黑龙纹帝袍,周身环绕着秩序与死亡的道则碎片。它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整个死亡世界的中心,天地法则都在向其朝拜、臣服。   冥府大君!   即便只是一缕分魂降临,其威势,已让金仙战栗!   毒心老祖浑身剧震,在那身影凝聚成形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连体内的元力运转都变得晦涩不堪。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灵魂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不……我乃万罗宗之主!岂能……”极度的恐惧,反而激起了他最后的疯狂。毒心老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燃烧起自己剩余的全部精血与元神,整个人化作一颗墨绿色的、剧烈燃烧的毒阳,就要施展自爆,企图与这不可抗拒的存在同归于尽,至少,也要拉上不远处那两个罪魁祸首!   “蝼蚁。”   一个漠然、冰冷,不带丝毫情感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不是听到,而是感知到。   冥府大君的分魂,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祂只是……抬起了眼眸。   那并非实质的目光,而是两道凝练到极致的死亡规则显化,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跨越空间,落在了毒心老祖所化的毒阳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毒心老祖燃烧生命换来的、那足以将方圆数千里炸成虚无的恐怖能量,在那两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顷刻间偃旗息鼓。墨绿色的毒光无声湮灭,暴虐的能量温顺得如同绵羊,迅速消散。毒心老祖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脸上还凝固着疯狂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最细微的尘埃。然后是手臂、躯干、头颅……连同他试图逃逸的元神,都在那漠然的注视下,结构崩解,意识抹除。   魂飞魄散,彻底归于虚无。   称霸一方的万罗宗掌门,毒心老祖,就此陨落。死得……如此轻易,如此微不足道。   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阴风呼啸,以及百万阴兵魂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五浊老人和血蛊婆婆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他们看着毒心老祖如同被抹去般消失,心中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赢了?   不,他们只是释放出了远比毒心老祖恐怖千万倍的存在!   血蛊婆婆手中的万魂幡仍在微微颤动,但与之前不同,此刻的颤动,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指向性的臣服,所有的魂影都朝着冥府大君分魂的方向,做出匍匐跪拜的姿态。   冥府大君的分魂,缓缓地……转动了那模糊的面庞。   祂的“视线”,越过了下方如同潮水般静默的百万阴兵,落在了力竭相扶的五浊老人与血蛊婆婆身上。   那笼罩在冥雾中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抹幽冷、玩味,带着俯视众生如草芥的漠然笑意。   “以精血魂幡为引,扰阴阳之序,唤本君降临……”   那冰冷的意念再次直接响彻二人的神魂深处,每一个字,都如同冥河寒冰,冻结他们的思维。   “此界生灵……尔等,准备好支付代价了么?”   祂的目光,先是扫过下方那无边无际、肃杀列阵的百万阴兵,这些由祂力量显化或召唤而来的冥土战士。随即,那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落在了五浊老人与血蛊婆婆那残破的肉身,以及他们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魂魄之上。   “便以此百万阴兵为前驱……”   冥府大君分魂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判命运的绝对威严,不容置疑,不容抗拒。   “……以及,尔等之魂魄,作为献祭之礼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百万静默的阴兵,眼眶中的魂火骤然炽烈,齐刷刷地转向了它们刚刚的“召唤者”——五浊老人与血蛊婆婆。森然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潮,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