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浊老人的任命如同在浑浊的潭水中投下巨石,涟漪在宴席结束后依旧持续扩散。 当晚,沈毅回到厢房,能清晰地感知到暗处多了几道窥探的视线,来自血蛊婆婆,亦或其它心怀叵测之徒。他不动声色,只是更加谨慎地布下防护禁制,将心神沉入修炼,借助体内蚀渊之力对污秽能量的特殊亲和,默默汲取着百鬼窟内弥漫的阴气,巩固着结丹中期的修为。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便有执役弟子送来简单的饭食。 沈毅刚用完,叶云兮那灵动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厉煞大哥,准备好了吗?爷爷让我们今日带你去外围防线看看。” 推门而出,只见叶云兮依旧是一身靛蓝蜡染裙,清新靓丽,而岩煞那铁塔般的身影也已等候在一旁,沉默如山。 “有劳二位。”沈毅点头。 路上,叶云兮一边引路,一边神色稍显凝重地介绍道:“厉煞大哥,如今十万大山也不太平。附近几个魔宗,尤其是望月村那边的万罗宗,近年来蠢蠢欲动,似乎看我浊仙道势微,生了吞并之心。前几天,还有一支来自中土,自称‘异常事务处理局’的调查小队,不知死活地闯进了秽渊谷范围。”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不过大部分都被岩煞大叔和巡防的弟子解决掉了,只有少数几个漏网之鱼逃了出去,估计也活不了多久。爷爷让你熟悉防线,也是希望你能协助加强戒备。” 异常事务处理局? 沈毅心中猛地一动!这个名称他并不陌生,这是一支民间处理超自然事件的特殊部门,与各大正道宗门多有合作。没想到他们的触角,竟然也伸到了这偏远的南疆之地,而且与浊仙道发生了冲突。 他没有表露异样,只是默默将这条信息记下。 三人离开百鬼窟核心区域,穿过层层毒瘴与迷阵,来到了浊仙道外围的第一道屏障——恐山。 此山如其名,山势陡峭险恶,怪石嶙峋如同恶鬼獠牙,山上植被稀疏,多为带刺的毒灌和颜色妖异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腐臭,显然此地经历过不少厮杀。 登上恐山主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大片区域。 叶云兮指着山脚远处一个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说道:“厉煞大哥你看,那里就是望月村。村子本身不足为惧,但村子背后隐藏的魔教宗派‘万罗宗’,却是我们浊仙道在十万大山最大的对手。”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忌惮:“万罗宗盛行巫蛊邪术和降头邪术,手段诡异歹毒,防不胜防。其教主‘毒心老祖’,据传已是元婴后期的大魔修,在整个南疆都鲜有敌手,就连我爷爷……也坦言不是其对手。” 元婴后期!沈毅眼神微凝。 这等修为,放在中土神州也是一方巨擘,没想到在这南疆边陲,竟有如此魔头盘踞。 叶云兮继续介绍,声音压低了几分:“更要小心的是,整个望月村的村民,几乎全都是万罗宗的蛊师!他们极其排外,侵略性很强,尤其喜欢对外来的异乡人下蛊、下降头,手段残忍,可以说是非常危险。” 沈毅听罢,不禁暗自感叹,这十万大山当真是卧虎藏龙,群魔乱舞。浊仙道在此地的处境,看来远比表面上更加艰难,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力倾轧。 在恐山上巡视了一番,熟悉了各处哨卡和预警法阵的布置后,叶云兮和岩煞便带着沈毅下山,准备返回百鬼窟。 然而,就在他们途径一片茂密、散发着淡淡腥甜的诡异丛林时,岩煞突然停下脚步,那如同花岗岩般的脸上露出一丝警惕,闷声道:“有血腥味,还有……生人的气息,很微弱。” 三人对视一眼,悄然循着气味和微弱的生命波动潜行过去。 拨开层层叠叠、带着倒刺的肥大叶片,眼前的景象让沈毅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两名身着破损黑色劲装的男子,奄奄一息地倒在污浊的草丛中。他们身上布满了各种诡异的伤口,有被利爪撕裂的,有被毒虫啃咬的,更有甚者,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气息已是游丝般微弱,五脏六腑显然受到了毁灭性的重创,回天乏术。 而其中一人的面容,沈毅一眼便认了出来——郑智!异常事务处理局调查科的副科长,一位性格刚正、修为已达筑基后期的汉子!曾经在中土某次联合行动中,沈毅还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并肩作战过。另一人稍显年轻,应该是他的队员,名叫陈天远。 此刻,郑智似乎感受到了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毅脸上时,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看到了沈毅身后叶云兮那标志性的、浊仙道执事长老的服饰,以及那个如同噩梦般守在谷口的巨汉岩煞! 一瞬间,郑智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声道:“沈……沈毅……果然……是你……龙虎山……诛杀令……你……你竟然真的……堕入魔道……与这些……魑魅魍魉……为伍……” 他眼中充满了痛心、失望与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回头……趁还来得及……回去……接受……惩处……否则……万劫……不复……”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这带着血沫的告诫,随即头一歪,眼神彻底黯淡下去。旁边的陈天远,也早已没了声息。 沈毅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那里。看着两位昔日的正道同仁,以如此凄惨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被他们视为叛徒与魔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有对故人惨死的悲悯,有对自身处境的荒谬感,更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力与愤怒。龙虎山的诛杀令,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将他牢牢地钉在了魔道的耻辱柱上。 叶云兮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沈毅脸上那细微却深刻的变化,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岩煞则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看着气氛凝重的两人,瓮声瓮气地道:“厉煞兄弟,你认识这两个入侵者?他们已经死了,我们把他们处理掉吧,免得污了地方。” 沈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必了。人死如灯灭,就让他们……在此安息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郑智和陈天远的尸体,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百鬼窟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仿佛变得更加沉重。 他知道,从郑智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他与此方世界的正道,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也彻底断绝了。前路唯有魔道,唯有在这污秽与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 叶云兮和岩煞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丛林重归寂静,只留下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诉说着正魔之争的残酷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