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返回人界后的一个月,竟在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中悄然流逝。安平市乃至整个二龙山区域,风平浪静,连往日偶尔能感知到的、属于归墟教的微弱邪气都似乎销声匿迹。这种过分的安宁,反而让沈悦容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七月下旬,盛夏的绿意染透了山野。 沈毅与沈悦容决定前往二龙山栖霞峰的随缘观,拜访故人司马辉。距离上次来访,人间已匆匆十载。 再次踏上通往栖霞峰的石阶,山路两旁林木更加葱郁,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香火气息。随缘观那古朴的山门依旧静静矗立,仿佛十年的光阴并未在其上留下太多痕迹。 敲响观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位身着淡青色道袍的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她身姿挺拔,容颜秀丽,眉宇间既有出尘的灵秀,又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正是司马辉的爱徒——钟灵秀。 然而,与十年前那个还带着稚气、眼神灵动跳脱的小道童相比,眼前的钟灵秀已然出落成一位落落大方、气质温婉的大姑娘。她看到门外的沈悦容和沈毅,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美眸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沈仙子!沈大哥!是你们?!”钟灵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十年不见,我还以为你们云游四海,去了什么秘境仙山,再难相见了!” 她的目光尤其在沈毅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敏锐地感知到他周身那圆融内敛、却又隐含磅礴力量的气息,与她自身尚在筑基后期大圆满停滞不前的境界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钦佩:“沈大哥……你,你竟然已经进阶结丹了?真是……恭喜!” 三人热情地寒暄了几句,钟灵秀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将两人引至三清殿旁那间熟悉的雅室。室内茶香袅袅,司马辉真人正端坐在蒲团上,手持茶杯,神态看似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见到沈悦容和沈毅走进来,司马辉猛地站起身,花白的胡须因情绪激动而微微翘动,他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怒气”数落道:“好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一别十年,音讯全无!老夫还以为你们被哪个妖魔鬼怪抓了去,或是忘了回安平市的路径!三年前,归墟教那群魔崽子围攻我栖霞峰,形势那般危急,我让秀秀冒险下山去寻你们相助,却听邻里说,你们那宅子早已空置数年,灰尘都积了寸厚!可叫老夫一番好找,好等!” 听着老道长带着关切与后怕的“责备”,沈悦容心中泛起一丝歉意。 她敛衽一礼,声音温和而带着一丝沉重:“司马道长,实在抱歉,令您担忧了。此事说来话长……”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毅,将十年前沈毅父母惨遭归墟教毒手,沈毅悲恸欲绝之下被心魔侵蚀,险些道基尽毁、堕入魔道,她不得已才带着沈毅远赴仙界玉虚宫,借化劫池之力助其破除心魔的经过,简略地道来。最后轻叹一声:“只是未曾想,仙界数日,人间已是十载春秋。” 司马辉听完,脸上的“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与了然。 他看向沈毅,目光慈和,带着长辈的疼惜:“原来如此……沈小友,竟是遭此大难,真是……受苦了啊!”他深知心魔缠身之苦,更明白失去至亲之痛,心中对沈毅这十年的“缺席”彻底释然,只剩敬佩——能从那等绝境中挣脱,并一举结丹,此子心性之坚,远超常人。 沈毅感受到老道长真挚的关怀,心中暖流涌动,他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坚定,仿佛真的已将那段黑暗岁月沉淀于心底:“多谢真人挂怀,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心魔已破,前路方长,弟子已不再挂怀。” 此时,司马辉的另一位徒弟诸葛瑾,也已从当年的青涩少年成长为一位沉稳的青年道士。他默默地为众人奉上精心冲泡的栖霞峰特产灵茶,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三人品着香茗,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三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守山之战。 沈悦容放下茶杯,神色凝重:“道长,三年前栖霞峰之事,我们在仙界也略有耳闻。归墟教竟出动如此大的阵仗,看来对栖霞峰的灵脉是志在必得。” 司马辉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更多的却是骄傲:“沈仙子当年判断无误,归墟教觊觎我栖霞峰灵脉已久。三年前那场攻势,可谓蓄谋已久,精锐尽出。若非本门祖师爷传下的这座‘玄门万象阵’尚算坚固,暂时挡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攻击,为老朽向龙虎山、青城山、茅山等正道盟友求救争取了宝贵时间,恐怕今日二位就见不到我这把老骨头,也见不到这随缘观了。” 沈毅想象着当时的情景,随缘观仅有司马辉一位结丹后期(半步元婴)和钟灵秀、诸葛瑾两名筑基修士,面对归墟教长老会直属的精锐杀手组织——“诡面戏班”以及数千修为高深的魔修,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他由衷赞道:“观主与两位道友,以寡敌众,竟能坚守至援军到来,实在令人敬佩!” 沈悦容也点头感叹:“确是不易。尤其是那诡面戏班,手段诡异、凶残,防不胜防。” 提到诡面戏班,司马辉的脸色更加严肃,他压低了声音:“何止是不易,当时的情况,可谓千钧一发!我们谁也没想到,归墟教长老会竟然派出了第五席大长老——镜中月,亲自坐镇指挥!” “镜中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沈毅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在天地人影城的异空间中。当时,归墟教大长老镜中月冲破古井封印的画面,至今依然历历在目,镜中月强大的压迫感,给沈毅造成的巨大心理阴影到现在依然挥之不去。 “此魔头乃是化神后期巅峰的修为,距离那炼虚之境也只差临门一脚!”司马辉语气沉重,“她甚至未曾真正出手,只是凌空而立,其身上散发出的庞大灵压与诡异魔韵,就让我这护山大阵光华乱颤,阵基嗡鸣,几乎要当场崩碎!那一刻,老朽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临近的寒意……幸好,就在阵法即将支撑不住时,龙虎山张天师与青城山清虚真人率先赶到,其后茅山、普陀寺等援军亦至,扭转了不利的战势,那镜中月见大势已去,又听闻玉虚宫将派出金仙下界助战,这才冷哼一声,带着麾下魔众悻悻退去。” 听着司马辉的叙述,虽然已知结果,沈毅和沈悦容仍不禁为当时的险境捏了一把冷汗。 化神后期巅峰的威能,可以说在整个人界之中都没有敌手(沈悦容除外),那绝对是足以碾压一切的存在。 时间在追忆与叙旧中悄然流逝,窗外已是夕阳西沉,晚霞满天。司马辉热情地留师徒二人在观中用了一顿简单的斋饭,虽是些简单的饭菜,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司马辉、钟灵秀、诸葛瑾亲自将沈悦容和沈毅送至山门外。 暮色四合,山风微凉。 临别前,司马辉眉头微蹙,对沈悦容说道:“沈仙子,说来也怪。自三年前那场大战后,归墟教在安平市乃至二龙山一带,就变得异常安静。这几年来,几乎再未听闻他们有甚么大的动作,连小规模的骚扰都极少。这般沉寂,反倒让老朽心中有些……不踏实。” 沈悦容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望向远处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山峦,轻声道:“道长所虑极是。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是最为平静的。我等绝不能因这表面的安宁而放松警惕,归墟教蛰伏越久,图谋可能越大。” 双方拱手道别。沈毅与沈悦容沿着下山的路,踏着渐起的月色,走到了山脚的公交站。 登上最后一班返回市区的公交车,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在十年光阴中似乎未曾大变的山野景色,沈毅心中却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归墟教的阴影依旧笼罩,未来的平静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 但此刻,与师父并肩而坐,感受着这份大战后的宁静与重逢的温暖,他心中充满了面对未来的勇气。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载着师徒二人,驶向那灯火阑珊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