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一刻,外边儿一片漆黑,秋海棠被暴雨打得落入泥里,空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腥味的甜。 “桑叶,你小声些,少夫人昨儿夜里摘海棠着了凉,正发着高热,吵醒了可了不得!” 桑花把桑叶拉到屋外,小声数落着。 桑叶脸上全是愁色: “可晌午世子爷就要回来了,侯夫人特意嘱咐过让少夫人今日早些请安的,这时辰已经……” 屋里的桑蕴梨脸上是病态的红,呼吸也冒着热气儿,她听见外面俩小丫鬟的争执,把她俩唤了进来。 “少夫人,您醒了……” 瞧着她俩脸上的心疼,桑蕴梨虚弱地摆了摆手: “无妨,还是先给母亲请安。” 等梳妆完毕,天边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哪怕已然烧得走不稳,桑蕴梨还是加快了脚程。 刚到,就瞧见侯夫人靠坐在正厅,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侯夫人还没说话,一旁的桂嬷嬷倒是先上下打量了桑蕴梨一番,厉声道: “才入府几年,便这般愈发没规矩了!每日晨昏定省都要侯夫人等你了,再过两日,是不是要让侯夫人给你请安啊?” 哪怕是侯夫人的奴才,数落主子也是不该,可侯夫人瞧着桌上八彩琉璃瓶里新摘的海棠,一言不发。 桑叶脸上尽是委屈,实想争辩,却被一旁的桑花不动声色紧紧拽住。 桑蕴梨撑起身子福了福礼,双手捧茶齐眉,脸上尽是恭顺之意: “是儿媳的错,昨儿夜里着了凉,今晨起晚了一些,还请母亲大人见谅。” 茶举了小半柱香功夫,眼见着茶盏里的水已然开始剧烈晃动,侯夫人才慈声道: “起来吧,早知你昨夜身子不爽利,合该免了你的请安。今日铮儿要回来,三年了,你也该见见你夫君了。” 巳时,侯府已然门楣悬彩,朱门焕新,是街上最喜庆的样子。门口桑蕴梨和两个贴身丫鬟随桂嬷嬷等在门口,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世子的马车。 桂嬷嬷喜上眉梢地出去迎接,少夫人跟在后面,桑叶也是喜气洋洋: “少夫人,世子爷总算是要回来了!您嫁入侯府当日世子出征,受得万般委屈都无处诉说,等见到世子……” 桑蕴梨轻声制止: “别说这些,没得让人笑话。” 可桑蕴梨嘴角却也不由自主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入侯门深似海,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夫君的一点怜惜了。他回来,哪怕无甚感情,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马车上的人下来,一脸喜气地同桂嬷嬷说着话: “桂嬷嬷,我母亲身体可好?” 桂嬷嬷也是激动不已: “见过世子爷,都好,都好!如今侯夫人正在侯府正厅等您呢,快去看看吧!” 桑蕴梨站在桂嬷嬷身后不足五步距离,瞧着他俩说话,脸上也不由自主染上一些喜气来。 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夫君又拐回了马车,里面伸出了一双染着蔻丹的玉手。 紧接着,车里便下来一个妙人儿,身着烟紫软绸交领襦裙,外袍是丹霞锦缎,头上簪着素色白玉簪子,容貌清艳,仔细看时,眉峰还有三分英气。 唯有一点,桑蕴梨一眼瞧见她耳上晃动的八宝雕花银珠,是桑家造的。 “桂嬷嬷。” 她歪着福了福礼,还没等桂嬷嬷推辞,侯云铮便先一步扶了起来,兴冲冲向桂嬷嬷介绍道: “这是永昌伯爵府的次女朝柠。” 桂嬷嬷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什么意思,继续笑道: “好,都好,快回去一齐见了侯夫人吧。” 等桂嬷嬷转身,三人才想起背后的桑蕴梨,少女脸色红润,有些婴儿肥,鸦羽一般的睫毛下是漆黑的眸子,少有的灵动可爱。 侯云铮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没印象,于是只好问道: “桂嬷嬷,这是……” 桑蕴梨的脸瞬间红了,她刚抬头看侯云铮的目光也落了下来。 “诶呦,真是出去了三年,把少夫人都忘了?” 侯云铮眼中的惊艳被一抹不易察觉的厌恶替代,却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便一起回去见母亲吧。” 侯云铮和洛朝柠走在最前面,等到了正厅见了侯府夫人,几人便言笑晏晏,桑蕴梨自觉候在角落。 “瞧这三年我儿都瘦了,黑了,快让母亲看看。” 侯云铮跟侯府夫人热切寒暄过后,便兴冲冲拉着洛朝柠的手向侯夫人介绍: “母亲,这是永昌伯爵府的次女洛朝柠,洛家向来随意,她便随父亲一同上了战场,陪儿子了整整三年。” 侯夫人自然知道这永昌伯爵府的次女是个庶女,侯云铮的话也有些不恰当,她却没有点破,只是拉着洛朝柠的手: “原是柠丫头,从前马球宴上见过几次,马骑的真好,确实伶俐招人疼呢。战场天气莫测,风沙又大,怕是身子扛不住吧。” 洛朝柠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笑道: “一点风沙而已,我们武将家的女儿,自然不会同那娇气的闺中小姐一般,轻易就染病的。” 侯云铮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骄傲,侯夫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桑蕴梨,没有说话。 “娘,朝柠确实同旁人不一样,今日带她来,是儿子有一事相求。” 她哪里不知道侯云铮的意思,若说起来,伯爵府庶女是配不上侯府世子的,可如今为着那事,不得已娶了泥腿子铁匠桑家的女儿,已然是抬不起头了。 “你说,若是可以,娘都满足你。” 她眼中满是慈爱,侯云铮就跪了下来: “儿子想娶朝柠为平妻。” 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若是平妻,那便再好不过了。但她还是有些为难地看向了桑蕴梨: “这些事,虽说我是你母亲,可却要同蕴梨商量商量,毕竟结发妻子不点头,平妻是不能进门的。” 三人同时瞧着角落里的桑蕴梨,此时她也抬头瞧着他们,没有说话。 侯云铮轻声嗤了一声: “她不会不同意的,能嫁来侯府,已然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