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营营青蝇,止于棘。馋人罔极,交战四国| |营营青蝇,止于榛。馋人罔极,构我二人| ——《诗经·小雅·青蝇》 |曾兮,夜梦 |见那: |营营青蝇,止于帐。又寻那霸王醉卧,笑骂天下荣华。| |营营青蝇,止于杯。又举那浊酒一杯,弑落天下忠心。| |营营青蝇,止于梦。又触那剑舞银光,泪洒黄石墓前。| |不悔江南之大,却泣知心无二。| |奈若何,奈若何。良兮良兮奈若何?| ——《量子史话·楚汉相争篇·沛公吟》 ...... 无尽光澜,灵蕴沉浮。无边黑尽,一席赤色如浪涛般席卷而来,碎裂山河璀璨,只留一鹿而驻地,泪流天际。 沉寂许久,一抹由心之刺痛将张良惊醒。 张良刚抬眼,朦胧恍惚。还未看清面前之事物时,脑中便突然间如千万银针扎入皮质一般,那剧烈刺痛之感简直令人无可忍受。 “啪啦。” 或是不当心将桌上酒杯碰落于了地。张良一手按抚着刺痛难耐的额头,一手摸索着昏暗桌上的蜡灯烛台。 “呼。” 终,良摸寻到了烛台。在温手施油后,缭弱的烛光微微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帐营。良方长舒口气。 “我......可是宿醉了?”良手抚着硬木酒桌,四处摸了摸,俯身而拾起刚刚掉落的酒杯,放于酒桌上,后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般,自怀中摸索了一番,拿出一平镜光滑之物,对照于身后洒落的皎白月光,顿时昏色营帐竟如万千银白烛光闪耀般,灯火通明。见望此,良不禁微笑。 “子房,你醒了?” 身后略带飘渺之声将良的刚刚舒缓的气息再度急促起来。熟悉、陌生又胀然。 良缓缓回头,见到一高额美髯之人,正依靠于帐营窗边。恬静银月洒落于周身,羸弱的微光如母般拥其入怀,平凡、安定,却又好似谪仙降世般恢宏神气。 良望着那恬静而望月的素袍主公,又回头,看着平镜光滑之物所映射的虚幻光华。 恍惚间,他又好似看到了那个衔着草枝的洒脱男人,正辗转徘徊在那两侧的中央。 一边,是那银光璀璨的华美王座;一边,则是那星月交辉的天下赤心。 而唯他,也仅唯他。 一手端着个黄酒破碗,一手举着把斩蛇金剑。 破洞布杉,被豪饮之酒沾湿而褪色。斩蛇金剑,却杀那恒耀九霄日月之大秦王座! 又或许 “我,做错了吗?” 这一瞬,又或许早在最初相助于刘季的一刻,那一抹张良一直以来逃避、遮掩的念想,终究还是突破了其自我设下的层层桎梏,如梦魇般固生于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不,绝不可能。这天下,又哪会有人——哪会有那么傻的一个人,会放着唾手可得的万千荣华之皇位而不坐,却偏偏去逞那虚伪低劣的兄弟之情、那道义之意否!对,这世间绝非会孕育出如此般奇人,会不欲那丝绸软卧而眠去笑枕枯草陋席而睡。” “方才我已借由师尊所留‘黄石’于星月照耀主公,运用易经象数,将其本薄若蜉蝣之命数改为了辉煌灿烂的紫微宫命,于此,他必将在日后,获有浓厚福报,助其称皇。但,若是沛公本无意为皇,那,那我,又作了些什么......” “子房。” 正在张良无神之际,放下了佯装的威严做派,嘴中衔着一根干草根,靠窗望月的刘季面容肃穆,在幽蓝月色的浸润下,张良看到,那自认识起,就一向活泼开朗的刘季,表情在此刻间却显露出不尽的沧桑和茫然。 而待他还未做回应之时,一句句宛若梦呓般的话语开始回荡在这披挂着雪色月夜的营帐之中。 曾世,吾有一梦。 梦那胡间小巷,牛鹿交杯啖肉,论天谈地。 又作威武车队,吾端坐而巡游,无上荣华。 不对。 牛鹿交杯,虽位小命微,却敢胡天海地,纵一世浮华。 亦不对。 坐帝皇位,虽天下手握,却惧宝座易主,兢战而秽毒。 “子房,你可知” 我,常望天云 “为何为吾也?” 无上帝皇,万千朝拜,权倾天下。 “如梦似幻。” 我本为乡野亭长,管沛县安治耳。如今却领军十万兵马,破秦都咸阳,俘三世子婴。 现,势力之大,兵马之壮,甚可与那霸王项羽一争帝皇之位。 我不知我一介亭长,为何而行至此处。 却知晓,我之身,背负了不由我之期许。 赤帝之子?龙虎之气?帝王之相? 不过笑话! 我善听谏言,因我知晓,我本为泗水亭长,无谋无兵,若想自这乱世当中苟且,则必要采信他人之言,善他人之行。 我本无大志,任亭长时,奉命押解人犯于骊山修陵而未成,为保性命,故而抗暴秦苛律,遁入深山。后得萧何之信,以为沛县令愿免我等罪责,率众而来,却被拒之门外,进而举事而攻沛县,这其中,我从未有过他路,别无他法。 而在我为反秦之弟兄们,终谋得了一安身立命之所后,我本愿推任主吏掾的萧何为首,安身沛县之时,却遭萧何、曹参等百般推脱,甚以吕雉相要挟,逼我就范。故而,刘季成沛公矣。 我自知无知无谋,不配为此沛公,却亦知他们之所以不愿为主,便是惧怕那举事反秦而诛灭九族之恐怖刑罚。于是百般设法,使我成了主公,让我担了主事。 我没得选。 后,大泽乡陈胜吴广被秦将章邯所破,众举事之地皆人心惶惶,我亦同。为保身家性命,以及沛县父老乡亲,只得带兵而投了当前最为强大的复楚名仕武信君项梁,初见项籍,重瞳俊俏,英武非凡,却不曾想,会有今日。 我亦没得选。 而今,我循怀王之命,大破咸阳城,虏三世子婴,成就无上风光,本以动荡之身终可平复,无人欲害我也,于阿房宫贪享美色权贵,却得樊哙与你之劝谏,为不与项军为敌,不得不放下荣华美人,抑下欲念,拱手让出一切,还军灞上。 我仍没得选。 然,今时今日,受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推翻了这暴秦怖政,就待怀王熊心分封,让我与一班弟兄们皆共享荣华之时,一同历尽波折、淌过百般苦难的老班弟兄曹无伤却又与项籍惑言,使言我欲王于关中,引项军来战。雍齿叛我、无伤叛我,我从未作过伤他二人之事,而他们却想置我于死地! 这次,我也没得选。 杀 杀 杀 凡欲叛我者,杀 凡欲伤我者,杀 凡欲欺我者,杀 凡欲恨我者,杀 吾从未欲为王,奈何秦法逼我、萧何逼我、章邯逼我、项籍逼我,天要逼我! 我欲活,而活,却只得为王。 而若是,要让这天下,再无叛我、欺我、伤我者 便,只得为皇! 破灭六国,再成始皇。 让这天下皆从、天下皆服、天下皆惧、天下无逆! 而,在此之前 吾必须,亲手完成一件事。 杀 杀曹无伤 亲手杀了,这叛我、欺我、逆我之人。 将他的头颅割下示众,将他的四肢剁下喂狗,将他的身体浸入粪池,将他的爱马分切食肉。 我带领他们,从一介亡命逃犯变为了如今的领兵将士,却要受其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 如今,我已亲杀曹无伤。 然,此业却终究 中道崩殂 梦呓之声渐渐淡去,张良看到,那倚靠在营帐窗口上的沛公,在白雪静月的光华下,整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身躯亦开始变得愈发透明、虚幻,不似实体。 张良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欲抓起沛公臂膀,但触手可及的,却仅是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