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指挥部的窑洞里,李青峰下达“全线撤退”的明码电报命令,像一块巨石,砸懵了在场的所有人。 「李参谋!你这是在干什么!」作战科长老王,第一个拍案而起,他的脸因为愤怒和不解, 「你这是在向敌人投降!是在扰乱军心!」 「你对得起那些正在前线流血牺牲的战士吗!」 「司令员!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 其他的参谋们,也纷纷出言反对。 他们无法理解。 这个前一刻还闪烁着智慧光芒、制定出宏大总攻计划的年轻人,为什么在下一秒,就做出如此荒唐、如此自毁长城的决定。 赵振邦在等一个,足以说服他,也说服所有人的解释。 李青峰没有理会周围的鼓噪。 「司令员,各位同志。」他开口,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是一群被困在山谷里的狼。而山谷的出口,守着一只老虎。我们该怎么做?」 「那还用说!跟他拼了!」一个年轻的营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拼?拿什么拼?」李青峰摇了摇头, 「老虎比我们强壮,比我们有力。硬拼,我们只会成为它的盘中餐。」 「那……那就找机会,偷偷溜出去。」 「也行不通。」李青峰说,「老虎的嗅觉很灵敏,它堵死了所有的出口。我们无路可逃。」 「那……那到底该怎么办?」众人被他问住了。 李青峰笑了笑,「我们要让老虎,自己离开山口。」 「怎么可能?」 「可能。」李青峰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之上, 「我们要让老虎相信,在它身后,那片它自以为安全的森林里,出现了一头,比我们这些狼,更强大,更美味的猎物。比如,一头鹿。」 「当老虎的注意力,被那头‘鹿’吸引时,它就会暂时地,离开山口,去追逐那个新的猎物。而我们,就有了逃生的机会。」 「我刚才那份‘全线撤退’的电报,」李青峰说,「就是我们放出去的那头‘鹿’。」 「石田,就是那只自以为是的老虎。」 「而秦玉茹,和她那支被困在地下的小分队,就是我们这群,需要逃生的狼。」 李青峰的这番比喻,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似乎,有点明白李青峰的意图了。 「你的意思是……」 「你用我们整个正面战场的‘溃败’,来做诱饵迷惑石田,为秦玉茹她们,创造一线生机?」 「不。」李青峰摇头, 「不仅仅是迷惑。」 「更是,为了……聚歼。」 他拿起指挥杆在地图上,重重地一点,点的还是马家坪。 「石田在截获我们的‘溃败’电报后,他会做什么?他会欣喜若狂,他会认为我们不堪一击。他会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地下的搜捕之中,因为抓住秦玉茹,是他洗刷耻辱的最好方式。」 「这个时候,他地面上的防御,尤其是对他自己指挥部周边的防御,会降到最低点。」 「而我们佯攻白家洼的主力一团,在接到‘撤退’命令后,他们并不会真的撤退。」 李青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们会立刻转向!以最快的速度,奔袭马家坪!」 「在石田以为自己即将迎来一场巨大胜利的时候,在他所有的部队,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地下乱转的时候,我们真正的‘总攻’,才会开始!」 「而总攻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用指挥杆,狠狠地,戳在了那个代表着石田指挥部的红点上。 「石田信一!」 「我要用炮火,将整座马家坪,都从地图上抹去!」 「我要用一场真正的、毁灭性的天崩地裂,来为我们的斩首行动,画上一个句号!」 「我要让石田,和他所有的阴谋,都一起被活生生地,埋葬在他自己选择的坟墓里!」 他说完,整个窑洞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玉石俱焚”的、疯狂而又壮丽的计划,深深地震撼。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 这是以天地为棋盘,以山川为棋子,以敌我双方数千人的性命为赌注的、一场神魔般的对弈。 而眼前这个书生,就是那个手执黑子,面带微笑的弈者。 2. 赵振邦的烟,在昏黄的灯火下,一明一暗。 他已经抽了整整一包。 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的对面,李青峰静静地坐着。 其他的参谋和指挥员,早已被赵振邦,用一个“你们先去准备”的理由,都打发了出去。 此刻的窑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那张决定了数千人命运的,作战地图。 「青峰,」许久,赵振邦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这是在赌博。」赵振邦说, 「你在用我们整个主力团的命运,去赌一个女人可能生还的机会。」 「不。」李青峰摇头, 「司令员,我是在用一个女人可能牺牲的代价,去赌一个能全歼石田师团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将所有生命都视为棋子的,冷酷棋手。 赵振邦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只有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可怕的成熟和坚定。 「如果,」赵振邦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秦玉茹同志,已经……牺牲了呢?」 「你这个计划,还有意义吗?」 李青峰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沉默了,他想起了秦玉茹,想起了她最后那个冲向敌阵的背影。 如果,她真的已经…… 那他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但是,他不能倒下,他不能。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赵振邦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钢铁般的意志。 「有。」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算她牺牲了,这个计划依然有执行的价值。」 「因为,」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这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她。这是为了,所有牺牲在郑家庄,牺牲在黑风口的同志们。」 「是为了让他们的血,不白流。」 「更是为了让这场该死的战争,能早一天结束。」 「让这片土地上,以后再也不会有郑家庄这样的悲剧,再也不会有秦玉茹这样的女人,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家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久久回荡,掷地有声。 赵振邦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完成了从一个书生,到一个战士,再到一个将军的、惊人蜕变的年轻人。 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阻止他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李青峰的身边。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通往炮兵阵地的专线。 「我是赵振邦。」他的声音,沉稳如山。 「命令,校准诸元。」 「目标:A-3区域,马家坪主峰。」 电话那头,传来炮兵指挥员,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 「司令员,目标确认!A-3区域!马家坪主峰!」 「弹药种类?」 赵振邦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青峰。 李青峰对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赵振邦深吸一口气。 对着话筒下达了那个,足以被载入史册的、疯狂而又悲壮的命令。 「所有炮弹,全部用上。」 「弹药,无上限。」 …… 李青峰亲自,走到了电台前。 他戴上耳机。 他要亲自,下达这最后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一旦发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马家坪,将变成一片火海。 石田和他的部队,将被彻底埋葬。 而秦玉茹,和她那支生死未卜的小队,也将…… 被卷入这场玉石俱焚的毁灭之中。 他的手放在发报的电键上,微微颤抖。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秦玉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对他展露笑颜的脸。 那张说着“要活一起活”的、倔强的脸。 「嫂嫂……」 他低声地,喃喃自语。 「等我……」 然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滴——滴滴——滴——” 一道代表着“总攻开始”的、诀别的电波,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飞向了,那片未知的、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战场。 3. 炮弹,呼啸而来。 像一群从天而降的、愤怒的铁鸟。 它们拖着长长的、撕裂夜空的尾焰,狠狠地砸在了马家坪那座沉默的山体之上。 第一轮炮击,是试射。 几十发炮弹,落在山峰的四周,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 巨大的爆炸声,让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 地下,马家坪煤矿。 正在坑道里,疯狂搜捕的日本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头顶的剧烈震动,惊得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不!是炮弹!是八路的炮弹!」一个有经验的老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他们不明白,八路军为什么要炮击这座,除了石头和煤,什么都没有的荒山。 石田信一也不明白。 他刚刚才带着他的亲卫队,将那个断臂的女人,逼入了一条死胡同。 他正准备,享受他那迟来的、胜利的果实。 但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撤退!快撤退!」他嘶吼着,「离开这里!快!」 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试射。 而是饱和式的、毁灭性的、无差别的……覆盖。 李青峰将整个分区,所有的炮弹储备,都在这一刻倾囊而出。 他要的,不是精准打击。 他要的,是彻底的、物理上的……抹除。 轰!轰!轰隆隆—— 数百发炮弹,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马家坪那座并不算高大的山峰之上。 山,在哀嚎。 大地,在呻吟。 坚硬的岩石,在剧烈的爆炸中,被炸裂,被掀飞。 山体表面的植被和土壤,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下来。 露出了下面,那如同骨骼般,早已被废弃的煤矿,那千疮百孔的内部结构。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连锁反应。 本就结构不稳的废弃坑道,在这场堪比天灾的人为地震中,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第一根支撑木,断裂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的声音,在整个地下世界里,此起彼伏。 然后,是崩塌。 大面积的、毁灭性的、无可挽回的……崩塌。 地下指挥部里,一个正在向上级汇报战况的通讯官,话还没说完,头顶上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就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将他和他的电台,都砸成了一滩肉泥。 一条正在进行搜捕的坑道里,十几个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坑道的顶部,就整体地塌陷了下来。将他们和他们的惨叫声,都永远地,压在了下面。 水,从岩壁的裂缝里,疯狂地涌出。 那条被称为“黄泉”的地下暗河,被炮击震裂了河床,冰冷而浑浊的河水,倒灌而入,将一条条坑道,变成了一条条水下的坟墓。 整个马家坪煤矿,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活人坟墓。 无数的生命,无论是侵略者,还是抵抗者,都在这场由李青峰亲手导演的、玉石俱焚的“天崩”之中,被无情地埋葬。 …… 秦玉茹,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得说不出话来,更多的是死亡来临时的大义凛然。 她刚刚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了那堵虚掩的岩壁。 还没等她看清洞后的景象。 整个世界,就开始了剧烈的晃动。 她身后的那条坑道,在她眼前轰然塌陷。 将石田,和所有追兵的嘶吼与绝望,都永远地封存在了里面。 她侥幸地,活了下来。 但她,也被困住了。 被困在了这个,更深的,更黑的,未知的地下世界里。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场覆盖了整座山的炮击,一定是,那个书生干的。 那个,说着“要活一起活”的傻子。 那个为了她,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子。 一股暖流,从她那颗几近冰封的心里涌出。 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4. 四周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 秦玉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行走了多久。 一天?两天? 在地下,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她很饿,很渴,很累。 断臂的伤口,因为缺少药物,又开始发炎、流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她好几次,都想放弃。 想就这么,躺下来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但每当这时,她的手就会下意识地,触摸到怀里,那支冰冷的、坚硬的毛笔。 她就会想起,那个书生在等着她。 她就会从心底,生出一股新的、求生的力量。 她,必须活下去再见到他。 她拄着那把已经断裂的、只剩半截的八卦刀,像一个孤独的幽魂,在迷宫般的坑道里,艰难地摸索着。 郑镇山留下的那张地图,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遗失了。 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和她父亲,那个老地质先生,曾经教给她的,那些关于辨别方向的、最原始的知识。 “玉茹记住。在地下,风就是你的眼睛。” 父亲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停下脚步,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仔细地感受着空气中,那丝最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风。 有风,就说明有出口。 有出口,就说明有希望。 她精神一振,循着风来的方向,继续向前走。 路,越来越难走。 到处都是塌方的土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 有好几次,她都险些一脚踩空,掉进黑暗的深渊。 她只能,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她的手,被锋利的岩石,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 她的膝盖,也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 但她,没有停,她只要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知又走了多久。 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是水声。 她的心里一喜。 她循着水声,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个弯,一条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下裂谷,出现在她面前。 裂谷的底部,一条湍急的、浑浊的暗河,正咆哮着奔腾而过。 这就是吴老更口中,那条被称为“黄泉”的,死亡之河。 河水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秦玉茹的心,凉了半截。 去路,被彻底堵死了。 难道,天真的要绝她吗? 她颓然地,靠在岩壁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就在这时。 她看到了在对面的岩壁上,离河面约莫十几丈高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狭窄的裂缝。 而一束,极其微弱的、但又真实无比的……光,正从那道裂缝里,透了进来。 是阳光!是出口! 那道裂缝,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生门”! 秦玉茹的心,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她看到了希望! 但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条裂谷,宽约五六丈。下面是咆哮的黄泉。 她,只有一条胳膊。 她该如何,过去? 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以借力的东西。 但周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唯一的是头顶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用来支撑坑道的,早已腐朽不堪的支撑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看着头顶的那些木桩,又看了看对面那道代表着希望的裂缝。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 将那把断刀,插回腰间。 然后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那只,完好的右手上。 她要像一只猿猴,从这些腐朽的木桩上,荡过去。 荡过这条,名为“黄泉”的死亡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