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秋。 豫东地面连阴雨下了整七天,泥路被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把草鞋帮子都给粘掉。 天刚擦黑,风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桑成背着半捆干柴,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赶。 他今年刚满十六,瘦得跟麻杆似的,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挡不住半点风雨。家里就剩一个病歪歪的老娘,等着他这捆干柴生火做饭,等着他明天去镇上卖柴换几个铜板抓药。 穷人家的孩子,哪有资格怕黑。 桑成打小就走夜路,山路、坟地、荒岗,哪没走过?可今儿个邪门,雨雾蒙蒙,能见度不过几步远,走着走着,他竟发现自己迷路了。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山路,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滩,雾气浓得化不开,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静得吓人。 “邪门了……”桑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里直发毛。 他咬着牙,凭着模糊的印象往东边摸,不知走了多久,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棵两人合抱都抱不住的老柳树。 树干粗得惊人,枝桠扭曲,像无数只鬼爪伸向天空,在雨夜里张牙舞爪。树身上疙疙瘩瘩,不知长了几百年,树皮黑得发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气。 桑成长这么大,在这附近上山砍柴不下百回,从来没见过这么一棵大柳树。 更怪的是,树底下,竟立着一扇门。 黑漆木门,没有门框,没有院墙,就这么孤零零地嵌在老柳树跟前,仿佛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样。 雨这么大,那门上却连一点湿痕都没有,油光水滑,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意。 桑成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脑子也被雨淋得迷迷糊糊。他只当是山里哪户人家看山的小屋,想也没想,就伸手推了过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阴冷刺骨的风,猛地从门后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土腥,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冰冷、死寂、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息。 桑成打了个寒噤,抬脚跨了进去。 眼前景象,瞬间大变。 哪里还有什么雨夜荒滩? 脚下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路面灰蒙蒙的,寸草不生。两旁雾气翻滚,影影绰绰能看见不少人影,一个个面无表情,步履僵硬,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 天空是暗黄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连光线都显得死气沉沉。 远处,隐约有一座雄伟阴森的城楼,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桑成不认识,却莫名觉得心里发寒。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 那些人影走过,脚下竟没有半点泥水,甚至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有的人,身上还带着血,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都歪在一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 这不是人。 是鬼。 桑成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背上的干柴散了一地。 他活了十六年,胆子再大,也没见过这阵仗。 “活、活人?” 旁边一个穿着黑色差役服饰、面色铁青的阴差,猛地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桑成,脸上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 这一声喊,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鬼魂和阴差的目光。 一道道冰冷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桑成身上,让他如坠冰窟。 “哪儿来的活人,竟敢闯到黄泉路上!”另一个阴差厉声喝道,手里的铁链“哗啦”一响,朝着桑成就锁了过来。 桑成吓得魂都飞了,想爬起来跑,可双腿跟灌了铅一样,半点力气都没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这是……走到地府来了? 铁链瞬间缠住他的胳膊,冰冷刺骨,仿佛要把他的骨头都冻裂。桑成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强咬着牙,没哭出声。 他从小穷,从小苦,可从没做过亏心事,没偷过鸡没摸过狗,更没害过人。 “我没做坏事……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桑成声音发颤,却硬撑着说了一句。 两个阴差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一般活人闯到阴曹地府,早就吓疯吓傻,屎尿齐流,这少年虽然吓得面无人色,却还能开口说话,而且身上阳气不散,心脉稳得很。 “少废话!阳间活人闯入阴司,乃是大罪!带去见崔判官,发落!” 阴差一拽铁链,桑成身不由己,被拖着往前走去。 他一边踉踉跄跄地跟着,一边心惊胆战地看着四周。 黄泉路、望乡台、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声、还有那座阴森巍峨的阴曹地府城楼…… 一切都和村里老人讲的鬼故事一模一样。 他真的,进了地府。 没过多久,阴差便把他拖进了一座大殿之内。 殿内光线昏暗,香烟缭绕,气氛肃穆到压抑。正上方案台后,端坐着一位身穿红色判官袍、面如紫玉、目似朗星的官员,面容威严,不怒自威。 正是地府执掌生死文簿、赏善罚恶的崔判官。 “堂下何人,为何擅闯阴司?”崔判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桑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把自己雨夜迷路、看见老柳树、推开一扇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崔判官闻言,眉头微挑,伸手一招,一本厚厚的金色文簿凭空落在手中。 他指尖一翻,书页无风自动,很快停在一页。 “桑成……”崔判官低声念出他的名字,目光扫过文簿上的字迹,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异样。 “阳年十六,家境贫寒,自幼吃苦,却从未有过半分恶念。砍柴换钱,孝养母亲,路见乞丐,宁可自己挨饿,也分半块干粮……一生行善虽小,却心正、心诚、心无愧。” 崔判官合上生死簿,看向桑成的目光,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你虽是凡人,却心无尘埃,一身正气,连阴司阴气都侵不进你身。” 桑成听得一愣,傻傻地抬头看向崔判官。 崔判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 “本判官近日,正缺一位行走阳间、探查隐善暗恶的审查员。” “你既误打误撞来到阴司,便是天大的机缘。” “桑成,你可愿意,留在我崔珏座下,成为地府善恶审查员?” 桑成彻底呆住了。 雨水、老柳树、黑漆门、黄泉路、鬼魂、阴差…… 然后,地府判官,要让他当……阴差?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窗外(殿外)的雾气,依旧翻滚。 而一个民国穷小子的阴阳冒险传奇,从这扇雨夜老柳树下的鬼门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