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撒在一条石板路上。 被人踩的有些光滑的黑石头竟然看起来有几分像贝壳,于是有两个人踩着贝壳踏进了“老郭牛肉面”的大门。 “黑姑娘莅临小店,真是让破地方蓬荜生辉呀!”锅铲随手一掏,拿出了一块有些破旧的抹布。他在一个凳子上简单擦拭了两下后,放在了黑珍珠的面前。 “黑姑娘,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你还是叫我珍珠吧。”黑珍珠坐了下来。 “好嘞,珍珠姑娘。”锅铲将抹布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所以那个人在哪儿?”黑珍珠没有任何开场白,就这么问出了口。 锅铲面色有些不悦,“你有所不知。按规矩,你得先点一碗阿龙的面,我们才能再聊的。”说完,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阿龙?这是他的名字?” “至少我是这么叫他的。” 黑珍珠掏出一袋盘缠,她知道无论什么样的面都不值这个价钱,但朱彪提醒过她。 可锅铲看着这袋盘缠却犯了难,他开口道:“哎呀,这么晚了,没法给你做呀。” “我其实可以不吃的。” “啊,不行。别人可以不吃,但你一定要尝尝我的手艺。” 听到后,黑珍珠疑惑的看向了锅铲。她隐约的感觉到了锅铲话语之中的紧张和期盼。 锅铲眼珠子一转,“我,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你做些别的,一些连阿龙都没尝过的东西。”他莫名的有些口吃。 还没等黑珍珠拒绝,他连忙跑到后厨发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只见,他从后厨里拿出一个架子、几块煤炭还有一个湿漉漉的黑袋子。 “珍珠姑娘,你知道吗?我偶尔喜欢吃贝壳,恰巧我最近买了一袋。但其实我从来没有在贝壳里找到过一颗珍珠。这很奇怪,不是吗?”锅铲看着黑珍珠的眼睛。 “也许是你已经把那些珍珠不小心吃进肚子里了。” “也许我今晚会找到一颗最大、最美的珍珠。” “白色的珍珠,总是好找的。但黑色的珍珠,你怕是找不到。” “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找到呢?” “那祝你好运。”黑珍珠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笑已经不再完全是少女那般清纯,而有一种别样的魅力在她身上酝酿了起来。那是一种锅铲无法抵挡的魅力。 “那借你吉言。”锅铲也笑了。珍珠也许会是什么药材,但从来都不是什么食材,所以他之前不了解也不喜欢。但他现在好像了解一点珍珠了。 架子很快支棱了起来,煤炭燃起,贝壳放在了架子之上。一些调料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那个叫阿龙的人在哪儿?”黑珍珠又问道。 “你先别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锅铲弯着腰,拿着根筷子戳了戳烤架上的贝壳。说完,他的眼睛忽然瞟了一下黑珍珠的胸脯,接着微微摇了摇头。 “可我偏要吃热豆腐。” “热豆腐不好吃,还烫嘴。” “我一不挑食,二不怕烫。” “有些热豆腐吃进肚里是会死的。” “三,我还不怕死。” “其实还有其他豆腐可以尝尝。” “那我就要先尝尝热豆腐。”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在这个时间里锅铲已经掀开贝壳的盖儿,给贝壳里面的那一小块肉加上了调料。 “行吧,行吧。我给你热豆腐。”锅铲掰扯不过黑珍珠,黑珍珠有些得意。 下一秒,她就得意不起来了。 锅铲扭过头对着后厨大喊:“熊师傅,来碗热豆腐。“ 可转让后厨是没人回应他的,因为后厨里根本没人。 他回过头看见,黑珍珠正皱着眉头,心里不悦的盯着他。 “热豆腐会要人命,小聪明也会要人命的。”黑珍珠说道。 “那你现在就能要我的命,它本来就是你救下的,它本来就属于你。”锅铲一副认真的模样,他没有开玩笑。 黑珍珠摇头,她算是服了这小子。她实在搞不清楚一个问题,“你这么护着他是图什么,是为什么?难道他也救过你的命?” “我既不图什么,也不为什么。他不仅没救过我的命,而且现在有好几次都因为他要没命了。” “那你还护着他?”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锅铲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黑珍珠一丝质疑。“我和阿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吃了我做的菜,然后和我说了些话。话原本是什么,我记不太清了。但我却很清楚的知道他真正想和我说的是什么。”锅铲的眼里有光。 “是什么呢?”黑珍珠好奇的追问。 “他是砍人的人,我是砍菜的人。他用的是大刀,我用的是菜刀。大刀也好,菜刀也罢,都是刀。一位刀客是明白另一位刀客的寂寞的。在江湖上砍人多的不是真高手,那只能算杀手,而能把一件事情做好的人才是真高手。”锅铲顿了顿,“而至少他觉得我是一位真高手。” “于是他成了你的朋友?” 锅铲摇头。 “于是我成了他的朋友。” 有些人活着是会为了一句话去死的;有些人活着是会为了一个认可去死的;有些人活着是会为了一种信念去死的;有些人活着是会为一个朋友去死的。 这些人不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地点、哪种环境下都会存在,他们是一种比珍珠还要珍贵的人! 而锅铲正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黑珍珠重新打量一下锅铲,她原本觉得这只是一个油嘴滑舌、会些不入流功夫的小厨子。但现在,她看到了一个男人,一个会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男人。她不理解男人之间的感情,但她能感受到话语之中的重量。 将这件事说出口后,锅铲明显很开心,他开心的问道:“你呢?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杀了我师傅。” 锅铲眨了眨眼,他明白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一般被称作得意忘形。 “你可以当我没有问你吗?” “不行。” “呃,我们吃东西吧。” 贝壳大概是烤熟了吧。没熟,这时也没法不吃了呀。 黑珍珠算是给锅铲面子,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和锅铲深究,她夹起一个贝壳向嘴里送去。 “哎哟,烫。”黑珍珠一下子放下了贝壳。 “我记得有人不是说自己不怕烫吗?”锅铲夹起一个贝壳吹了吹,将这个贝壳递向了黑珍珠。 “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才懒得照顾你,吃完这些贝壳,我就给你想要的热豆腐。” “当真?” “当真。” 黑珍珠接过锅铲手里的贝壳,两下将里面的肉放入了自己的嘴里。可哪怕锅铲吹过一小会儿,这肉还是很烫。 “啊,哎呀,烫!”黑珍珠的小脸被烫得流露出了很多人都没见过的表情,她稍微咀嚼了两口,一下咽下。这个故作成熟的人,到底还是一个孩子。有一些人身上有一些可爱的品质,而这些品质无论他们的主人变得多老,也依旧会留在他们身上。 锅铲面带微笑,珍珠这东西总是小小的,很可爱呀。 “好吃吗?”他问道。 “不知道。” “那你好好尝尝。” “不要。” 锅铲拍了拍大腿,他那股向人炫耀的劲就这么被黑珍珠堵住了。 “喂,你快帮我吹吹,我下不了嘴。”黑珍珠招呼道。 “啊?”锅铲有些惊讶,“你要我干什么?” “贝壳很烫啊,你做的,该你吹一下呀。”黑珍珠理所当然的说道,既然这男人要这样对她,那她就要想办法还回去。 “得加钱。”锅铲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憋出来这几个字。 “不加。” “我是做生意的,你要讲规矩。” “我救了一条命,你要讲道理。” 锅铲叹了口气,闷闷的夹起一个贝壳吹了起来。 . . “老郭牛肉面”的门外路过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忽然他停下了脚步。他远远的看到昏暗、狭窄的空间里,一男一女的身影挨得很近。他隐约的听见一个男人不停大口的呼气声,和一个女人时不时发出奇怪的叫喊。 好像,那个大哥哥在欺负那个皮肤黑黑的漂亮姐姐。 一个妇人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连忙扭过小孩的头,捂住他的耳朵,她抱怨道:“现在的孩子,真是的,羞死人了。” . . 不一会儿,空着的贝壳摆满了盘子。 黑珍珠尽兴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道:“热豆腐呢?” 锅铲伸出一根手指随意的指了一下,“阿龙这家伙,我也说不清楚他在哪儿。” 黑珍珠觉得锅铲还在捉弄她。 但锅铲紧接着说道:“他可能是在东,可能在西,可能在南。”他咳嗽了两声,“但绝不可能在北。” 黑珍珠竖起了耳朵,她好像听明白了什么。 “他绝不可能,肯定不在北边的一家诊所里。”锅铲重重的点点头。 黑珍珠听明白了,“那我一定不会去北边的诊所的。”她面带笑意。 锅铲微微点头,明白就好,但他还是开口道:“我劝你别找他,你打不过他的。” “我不是去打败他的,我是去杀死他的。”黑珍珠信誓旦旦的说道。说完,她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锅铲也站起身,弯腰开始收拾起来。 月亮依旧照着大路,来时成双,去时孤影。 空气中莫名的有一种遗憾的气息。 他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两人即将就此分别。 月光下,一个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对了”,黑珍珠转过身子,面对着屋门。 锅铲抬起了头,疑惑的看着她。 “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黑珍珠将两只手放在自己的嘴前,她的腰微微向前倾,希望声音可以传得更远。 “那当然。”锅铲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突然,他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他想通了什么,连忙跑到屋门口。 月光晒在他脸上,这是个俊朗的小伙子:“你想吃的话,我再给你做啊。” “好。”黑珍珠转过身去就要离开,没人知道她脸上什么表情。 “等等。”锅铲喊停了她,“你的家在哪儿?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黑珍珠轻轻踢了路上的一块小石子,小石子弹到很远的地方。 “我家在有很多贝壳的地方。”说完,黑珍珠头也不回的离去。 锅铲看着黑珍珠逐渐变小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上遥不可及的的月亮,她究竟什么意思? 莫名的,一个念头从锅铲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贝壳,每个人都是被困在这个巨大贝壳之中的小贝壳。月亮是颗属于这个巨大贝壳的巨大珍珠。 那么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小贝壳,而每一个小贝壳也要想办法找到属于自己的小珍珠。 而自己好像遇见了属于自己的那颗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