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 杨晓峰推开了仓库的大门。 不远处,柳家小院已经生起了火,亮起了光。 可是偏偏这里太安静,除了忽然出现的风声以及时不时的虫鸣鸟啼,没有一丝人的声音。 他很清楚,现在是吃饭的时候,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刻。 人在开心的时候,总是话多的,很多人和事都是在吃饭的时候聊起来的。这好像也算某种人性吧。 可现在,偏偏没有人声了。 杨晓峰深呼吸了两下,他预感到了什么,于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面色阴沉,拔出了自己的大刀。 大刀出鞘,连气温都降低了几分。 这把沾满血的大刀,连天地都要为之动容。 一阵雪莫名的从空中飘落了下来。 他拿起酒葫芦,往脖子里灌了一口。 该死的,我是中了什么邪吗? 为什么那些尸鬼像是缠上了我呢? 不过,自己好像也习惯了和那些半死不活的家伙打交道。 兴奋、郁闷、紧张。 十娘整理了一下衣容,踏着雪,走出大门。 “阿龙……”看着晓峰硬朗的背影,她痴痴的喊着他的外号。 在她眼里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呢?她说不清。 她见过比他更英俊的男人,也见过比他更野蛮的男人,还见过比他更冷酷的男人。 可他的一切对她而言,刚刚好。 刚刚好,她就是喜欢上了他。 她悄悄靠近晓峰,假装不经意的用指尖触到他握紧拳头的手背。 突然,晓峰握住了她的手,“院子里怕是出事。”他的手握的很紧。“待在我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嗯。”柳十娘红着脸低下了头。霸道的母老虎也会变成温顺的小猫咪。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忽然,她感受到杨晓峰的目光盯住了自己。 “妹妹和我说过,武林中出现了一种怪病,感染者如行尸走肉,且刀枪不入,但不仅武功保留了下来,而且还会实力大增。”她顿了一下,“好像她称那些人叫僵尸还是尸鬼?” “是的,她称它们为尸鬼。”杨晓峰的目光又回到他熟悉的小院上。 小院的围墙是由大小不一的白石砌成,平凡而朴实,他第一次看见这堵墙时感受到久违的恬静。 可现在,他却静不下来了。 “走吧,我们去看看。”明明刚刚他才来了口酒,但现在嘴唇又干了起来。 天气是冷的,但他的心燃起来了。 “嗯。”柳十娘跟上杨晓峰的步伐,要回小院了,她又变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 . 柳家小院里。 有三五个火堆劈里啪啦的燃着,不时飞出几个火星。 火堆旁有好几滩洒在地上的汤汤水水,离火稍远点的汤水被冻成了乳白色的块状物。 在火光的照耀下,白块染着橙光,光滑细腻,像是一块刚出世的琥珀。 相传,得道的高僧在死后会留下舍利子。 每个人在死后,总会留下东西的。 至于是什么东西,怎么留下。 大概是得看看缘分的吧。 可有人的缘分不太好。 这种块状物,晓峰感觉自己应该是见过的。 他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喝过一碗莲藕排骨汤,他只记得汤里的莲藕被炖得恰到好处,入口时,脆;咀嚼时,糯。至于说汤里的排骨,不加蘸料时,鲜,加了蘸料时,香。那一碗汤,他连喝带吃,十分享受,实在是舍不得喝完。 酒足饭饱之时,那碗剩汤也冷了下来。汤的表面上浮起了不规则的白沫,他后悔自己没有一口气喝完。 白沫和这块状物是一种东西,冻住的油。 可这块状物究竟是什么油呢?他不想去猜,或者说他已经猜到了。 现在,晓峰是感觉有人将那碗他后悔没及时喝完的残汤剩羹灌到了自己肚里,好不恶心。 那些块状物的尽头是一些破了口的碗,一些碗落在地上,一些碗还在人的手里。只是,拿着碗的手一动不动。 院里,除了杨晓峰和柳十娘,其他所有人都带着痛苦的表情,横七竖八的昏倒在地上。 这里本是救死扶伤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太平间。 男人、女人、好人、坏人、贵人、下人、老人、小孩、残疾、剑客…… 柳十娘撒开晓峰的手,蹲下身子,伸出两指到一人的鼻前,气若断丝。 她不信邪的又对几人试了试。 不幸的是,所有人的命都像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她心里本是有准备的,但没想到会是如今这样。 “十八妹”,她脱口而出道。 听到这个名字,晓峰脑子里响起一道惊雷,他火急火燎的向之前到过的小屋狂奔而去。 他的身影带起一阵风,将那几团火堆吹得摇曳,火星飞溅,如落英缤纷。 花开的时节,本是春天的赐礼。 奇怪的是,人们总喜欢在那时去踏青,去祭拜。 祭拜死人。 晓峰来到屋门前,急迫的敲了敲门,“十八,十八,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大,因为他压根没打算藏住自己的担心。 屋子里寂静无声,里面连一丝灯光都没有,所以连屋里有没有人都没法猜。 晓峰有些急了,他在门口打起了转。 “叮咚。”他的脚提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只破口的空碗,碗上有这那熟悉的白沫块。 空碗被他踢倒,在原地不停的旋转。看着跟着碗一同旋转的白沫块,他眼里有些眩晕。 “干!” 晓峰的血液一下子直逼脑门,握紧了手上的大刀。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他一个箭步就用身子向着屋门撞去。 “哐当”一声,伴随着木头开裂的动静,屋门应声而倒。 这是一个女子的闺房,空间算不太大,胜在精致、简朴。 一幅字画、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张小床、一个书架、一张桌子、一根燃到头的蜡烛、一个花瓶、一把焉了的花。 桌上放着几本医书,有翻动过的痕迹,但摆放整齐。 桌下露出一双白皙柔软的脚。 “十八!”杨晓峰两步蹲下,丢掉手里的大刀,一把抱住倒在地上的女子。 房间里的光线太暗了,他看不清“柳神医”的脸,他将手放到她的鼻前,忽的,又拿开。 杨晓峰的身子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这个铁打的汉子,眼角上逐渐泛出泪光。 他的嘴唇微动,小声发出呢喃的声音,可怎么样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见过很多死人,他见过很多死法,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可是他错了,彻头彻尾的错了。 看见自己爱的人死去,是一种比死亡还要恐怖、难受、绝望的事情。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更是看不清爱人的面庞了。 他的手痴痴的抚摸着爱人的脸蛋。 还有几分温热,就像她对自己还有几分温柔。 无意间触碰到的发丝,更是一点点波动他的心弦。 “阿龙,你快出来,外面……”柳十娘从屋子门口探出头。 她是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脆弱的一面。 她也明白这个男人的这一面不是对她展现出来的。 柳十娘的心里五味杂陈,她很嫉妒现在躺在他怀里的女人。 如果可以,她想抓起杨晓峰再给他两个耳光,再踢那个女人。哦,不对,是踢那具女尸一脚,重重的一脚。 哪怕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妹妹。 “你这么舍不得她,你就陪她在这儿一块死了算了吧。” 柳十娘就站在门口,门外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了杨晓峰身上。 杨晓峰抬起头,带着眼泪难以置信的望着她,怒斥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你想和她一起死的话,我不会拦住你的。” “你再说一遍。” “你们一起去死吧,混蛋。” 杨晓峰小心翼翼的放下阿柳的尸体,拿起大刀缓缓起身。他将刀尖对准了柳十娘。 “我是不配得到你尊重的,但她可是你妹妹,你最好对她放尊重一点。” 柳十娘沉默了一下,发出冷哼,“对,她是我妹妹。” 她的言语中满是莫不在乎,好像死的不是她的妹妹,而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是我无情无义?还是有人不要脸不要皮?” “因为我既要脸又要皮,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我说不过你,那你还是杀了我吧。”柳十娘动了,她迎着刀向前走了一步。 “你……”杨晓峰咬着牙,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拿捏住了他,他将刀放下,“你知道的,我不再杀人了。” 究竟是谁说不过谁了呢? 柳十娘稍微抬起头,挺起胸膛,她暗自得意。 “可我还是要劝你收回你的话。”杨晓峰的眼里怒火消去,转而悲伤之情又回到脸上。她们长得是有几分相似的,看着柳十娘,他不禁想起现在倒在地上的人。 柳十娘开口还想辩驳一下,可一道声音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咚、咚、咚、咚、咚。” 起先是一道持续的、有节奏的闷响,接着是好几道,再就是根本分辨不出来有多少一样的、有各自规律、不协调的声音一同合奏了起来。 两人看向门外,原本倒着地上的人们都开始抖动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快,越来越病态。在火光的照耀下,它们像是在欢悦的舞蹈、狂欢,在庆祝自己的重生。 一阵寒风吹来,将杨晓峰从惊愕中唤醒,他看到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突然坐了起来! 那个老人用后脑勺对着晓峰和柳十娘。 风吹过火,火就要熄灭;风吹过油脂,油脂就要飘起。 接着,老人的脖子一顿、一卡、一点的向着这两个活人的方向扭动…… 晓峰虚眯起了眼、慢慢向后退去,柳十娘的细手攥住了晓峰的衣服。 老人的脑袋带动着身子,将它的人体扭过来了…… 此时,两人终于看清了老人凶煞的脸庞。它正用发灰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他们。 老人张开嘴,露出发黄、开缝的牙齿。 它笑了。 笑得惨不忍睹。 从它的嘴角处,一道暗红的血液逐渐渗了出来。 “嘶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