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脑计划

第三章:裂缝中的光

  第二天早晨,凯恩被系统提示音叫醒。   “矛头,请于0700时前往简报室。新任务已就绪。”   声音是合成音,男女莫辨,平直得像一条死线。凯恩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比昨天更糟——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某种精神上的淤塞,好像睡了一觉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深海底部又往下沉了几百米。   他冲了个澡。热水打在皮肤上,触感有点迟钝,就像隔着一层橡胶手套在摸自己。镜子里的他挂着水珠,胡茬更密了,眼底的青黑用军人的自制力都压不住。   不对劲。   但他没时间细想。0700,简报室,任务。   穿上标准作战服,检查装备——今天配发的是远程狙击套装,长枪管拆卸式狙击步枪,消音器,高倍瞄准镜,风速测算仪。他熟练地组装,咔嚓,咔嚓,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房间里格外清晰。   弹匣压进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子弹。黄铜弹壳,铅芯弹头。   他又想起那个旋转的弹壳。   “操。”他低声骂了句,把枪背好,出门。   ***   简报室里不止艾丽西亚一个人。   还有另外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身材魁梧,四十来岁,白人,脸像用斧头劈出来的,棱角分明但毫无表情。坐着的那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正在玩手里的数据板,手指滑动得很快。   艾丽西亚站在全息投影前,看到凯恩进来,点了点头。   “矛头,这是文森特·布莱克,任务监督官。”她指了指站着的男人,“那位是幽灵,塞缪尔·沃森。”   凯恩扫了一眼。布莱克的西装剪裁合身,但肩部鼓胀,明显藏着枪套。塞缪尔头都没抬,还在玩数据板,嘴里嚼着口香糖。   “这次任务特殊,需要两人监督。”艾丽西亚调出投影,“目标:谢尔盖·伊万诺夫,前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特工,现为自由情报贩子。地点:敖德萨港,废弃三号仓库区。时间:今晚2300时。”   影像上出现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总夹着雪茄。   “伊万诺夫手里有份名单。”艾丽西亚放大一份文件的模拟图,“涉及七十六个国家、共计三百四十二名潜伏特工的真实身份。雇主需要这份名单,以及伊万诺夫本人——活口。”   “活捉?”凯恩挑眉。   “是的。雇主需要审讯他,确认名单真实性。”艾丽西亚顿了顿,“所以这次你不能用致命武器。装备里有麻醉枪,剂量足够放倒一头熊。但伊万诺夫身边至少有八个保镖,都是退役军人,不好对付。”   凯恩看了眼装备清单——麻醉枪射程短,生效慢,在这种对抗里几乎是自杀选择。   “为什么不用常规小队?”   “因为要隐蔽。”这次说话的是文森特·布莱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摩擦的质感,“敖德萨港现在有三股势力在找伊万诺夫,我们必须在所有人之前得手。人多容易暴露。”   “我一个人,对付八个保镖,还要活捉目标?”凯恩笑了,“你们真看得起我。”   “你是矛头。”文森特·布莱克看着他,“烧脑计划评级最高的执行者。如果连你都做不到,这个项目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里藏着刺。   凯恩没接茬,转向艾丽西亚:“撤离方案?”   “港区东侧有快艇,接应人是你熟悉的‘渔夫’。得手后发信号,他会靠岸。”艾丽西亚调出地图,“注意,港区监控系统两小时轮换一次加密协议。塞缪尔会提供实时破解支持,但窗口期只有十五分钟。你必须在这十五分钟内潜入、制服、撤离。”   “十五分钟。”凯恩重复了一遍。   “十四分三十秒更保险。”塞缪尔终于抬起头。他是个白人青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神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港区监控的主服务器在码头管理局大楼,我会在2300准时切入,但对方有反制程序,最多十五分钟就会察觉并启动备用系统。”   “你能延迟吗?”   “能,但延迟的代价是留下痕迹。”塞缪尔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留下痕迹,就会有人追查。追查,就会查到烧脑计划。你想冒这个险?”   凯恩没说话。   “好了。”艾丽西亚关掉投影,“任务简报结束。矛头,你还有十二小时准备。建议你进行模拟训练,熟悉麻醉枪的弹道特性。”   “麻醉弹也是弹。”凯恩说。   “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布莱克叫住他。   凯恩回头。   布莱克走过来,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廉价货,刺鼻。“这次任务很重要,矛头。雇主级别很高,高到如果失败,整个烧脑计划都可能被重新评估。”   “所以呢?”   “所以不要有个人情绪。”布莱克盯着他的眼睛,“我看了你上次任务的记录,清洗后有异常神经反应。艾丽西亚博士说已经处理了,但我需要确认——你的状态稳定吗?”   “稳定。”   “真的?”布莱克的手突然按在凯恩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因为如果你不稳定,我可以申请换人。烧脑计划不缺执行者。”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艾丽西亚皱眉:“文森特·布莱克,矛头的状态由我评估——”   “艾丽西亚博士,你只是科学家。”布莱克没回头,“执行者的战场状态,由监督官判断。这是规定。”   他的手还在凯恩肩上,像铁钳。   凯恩看着那只手,然后缓缓抬眼,看着布莱克。“监督官,你的手。”   “怎么?”   “如果再不拿开,”凯恩的声音很平静,“我就让它永远留在我的肩膀上。”   布莱克的瞳孔缩了缩。   两秒钟后,他松手,退后半步,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好。有脾气是好事。保持这种状态,完成任务。”   凯恩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简报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没必要刺激他。”艾丽西亚冷冷地说。   “我在测试他的边界。”布莱克转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雪茄盒,慢条斯理地切掉烟头,“斯特林部长很关心他的状态。毕竟……他是特殊样本。”   “样本也是人。”   “人?”布莱克点着雪茄,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艾丽西亚博士,你比我清楚,泡在营养液里的一团神经元组织,算人吗?”   艾丽西亚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收紧。   塞缪尔吹了个泡泡,“啪”地炸开。“二位,要吵架出去吵。我还得干活呢。”   布莱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   塞缪尔放下数据板,伸了个懒腰。“妈,你脸色很难看。”   “别叫我妈,在这里。”艾丽西亚走到窗边——假窗,外面是模拟的海景,“布莱克是斯特林派来盯着的。凯恩的记忆松动,他们已经开始警惕了。”   “所以呢?你要提前行动?”   “不能。”艾丽西亚摇头,“证据还不够。我需要凯恩自己想起来更多,需要他脑内的记忆碎片形成完整的逻辑链。那样才能作为呈堂证供,而不是一个精神错乱的执行者的幻觉。”   “可如果他全想起来了,斯特林会让他活着吗?”塞缪尔站起来,走到艾丽西亚身边,“妈,斯特林当年能出卖整个小队换取活命,现在就能抹掉一个大脑。对他来说,肖恩·凯恩早该死了。”   艾丽西亚沉默地看着假窗外的海浪。   模拟得很真,连浪花拍岸的泡沫都细致入微。   太真了,反而假。   “今晚任务,你能做点什么吗?”她低声问。   “比如?”   “比如……让凯恩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塞缪尔吹了声口哨。“你想加速?”   “裂缝已经出现了,堵不如疏。”艾丽西亚转身,“麻醉枪的瞄准镜,你能接入实时数据流吗?”   “能。但传输什么?”   艾丽西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存储芯片。“这里有一段音频。1945年柏林,盟军审讯纳粹科学家的记录片段。里面提到了……早期的人脑保存实验。”   塞缪尔接过芯片,在手里转了转。“这和凯恩有什么关系?”   “他会听出来的。”艾丽西亚说,“有些声音,哪怕隔了八十年,哪怕记忆被洗了一千遍,还是会认得。”   塞缪尔盯着芯片看了几秒,然后塞进口袋。“风险很大。如果被监控系统抓到数据异常——”   “你会处理好的。”艾丽西亚看着他,“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能做到。”   塞缪尔笑了,这次笑里没那么多玩世不恭。“行。为了你,也为了那个泡在罐子里的倒霉鬼。”   他拿起数据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简报室里只剩下艾丽西亚一个人。   她走到凯恩刚才站的位置,地面上有个浅浅的鞋印——作战靴的防滑纹。   她蹲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子。   冰冷的地板,印子很快就会消失。   就像很多人,来过,留下痕迹,然后被抹去。   “对不起,凯恩。”她轻声说,“但这是唯一能让你醒过来的方法。”   ***   凯恩在训练室待了六个小时。   麻醉枪的手感很怪——后坐力小,弹道下坠明显,射击窗口极短。他打了三百发模拟弹,命中率从最初的百分之六十提到百分之九十五,但心里依然没底。   活捉任务永远比击杀任务难。   击杀只需要一颗子弹打在正确的位置。   活捉需要控制、压制、制服,还不能让目标重伤或死亡。八个保镖,任何一个有机会开枪,任务就完了。   练到下午,他停下来喝水。   训练室的镜子墙映出他的身影——举枪,瞄准,呼吸平稳,手指稳定。   但镜子里的眼睛,在盯着瞄准镜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焦。   他又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幻象,是感觉。   扣动扳机时,食指的触感——不是麻醉枪的塑料扳机,是金属的,冰冷的,带着细密防滑纹的扳机。   那是狙击步枪的扳机。   什么时候用过狙击步枪?   上次任务?不对,上次是潜入,用手枪。   上上次?记忆模糊。   上上上次?   他放下枪,走到训练室角落的休息椅坐下,双手撑着额头。   记忆像一锅被搅浑的汤,底下的渣滓翻上来,看不清是什么,但知道存在。   深海感又来了。   这次伴随着细微的电流声——滋滋,滋滋,像坏掉的收音机。   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坐标确认……德军地下实验室……目标:销毁所有研究资料……”*   *“……凯恩,你带A组从正面突入……”*   *“……长官,B组就位……”*   *“……等等,有埋伏——”*   爆炸声。   枪声。   一个声音在喊:“斯特林!你他妈的——”   声音戛然而止。   凯恩猛地抬头。   训练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模拟靶机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   他浑身是汗。   那个声音……是谁在喊?   斯特林。   又是这个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训练记录终端前,调出自己的训练档案。搜索关键词:斯特林。   无结果。   搜索:模拟战指挥官名单。   列表展开,几十个代号,但没有“斯特林”。   搜索:历史任务记录。   权限不足。   他盯着“权限不足”四个红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终端。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如果一切都是正常的,为什么他的记忆会出现这些碎片?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每次都和“斯特林”、“战场”、“出卖”这些词相关?   如果烧脑计划真的只是用科技让牺牲士兵的大脑继续效力,为什么需要如此频繁的记忆清洗?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其他执行者?   为什么他的房间没有窗户?   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作战手套摘掉了,手掌上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老茧,指关节有细微的伤疤。这些都是真实的,是这具身体经历过的证明。   但身体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艾丽西亚说过的话:“营养膏配方是统一的。没有记忆价值的东西,不需要记住。”   没有记忆价值的东西。   包括味道。   包括触感。   包括……身体的归属感?   凯恩走到训练室的全身镜前,脱下作战服上衣。   镜子里是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有枪伤疤痕,有手术缝合痕迹——都是军人的勋章。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心脏的位置。   皮肤下面是肋骨,肋骨下面是跳动的心脏。   但为什么,有时候他会感觉不到心跳?   不是生理上的感觉不到,是某种更深层的……疏离感。好像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而是一套衣服,他只是在穿着它行动。   深海感。   浸泡感。   眼皮黏腻感。   这些感觉在任务中、在清洗时、在独处时反复出现,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   如果……   如果这些感觉不是幻觉呢?   如果他真的在某种液体里呢?   如果这具身体,根本就不是……   “矛头。”   门开了,布莱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准备出发了。运输机十五分钟后起飞。”   凯恩慢慢穿上衣服。“知道了。”   “你状态不对。”布莱克走进来,“需要医疗检查吗?”   “不需要。”   “我建议你需要。”布莱克把平板递给他,“刚才监测到你训练时的心率有三次异常峰值,伴随脑波紊乱。按照规程,这种状态不能出任务。”   凯恩接过平板,上面是波形图和数据。确实,在三个时间点,他的心跳突然加速,脑电图出现类似癫痫发作前的尖波。   那正是他出现记忆闪回的时刻。   “我没事。”他把平板递回去,“能完成任务。”   布莱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但我会全程监控。如果你的状态出现任何进一步异常,我有权终止任务,强制回收。”   “回收?”   “返回基地,重新评估。”布莱克转身,“别让我失望,矛头。斯特林部长在看着。”   门关上。   凯恩站在训练室里,耳边回荡着那句话。   斯特林部长在看着。   斯特林。   部长。   肩章上的星星。   碎片突然拼凑起来——不是完整的画面,但有了轮廓。   一个长官。   一个出卖了部下的长官。   一个现在身居高位、在监控着这个计划的长官。   凯恩走到装备架前,拿起麻醉枪,检查弹匣。   塑料弹壳,里面是麻醉剂。   不是黄铜弹壳。   但没关系。   弹头向前,至死方休。   如果弹壳是证据。   那他就收集证据。   一枚,一枚,直到拼出完整的真相。   直到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或者……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