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娘娘万福。”贤妃身边的大宫女迎了出来,神色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我们娘娘刚服了药,才歇下,精神实在不济,恐怠慢了王妃。” 花逢雨端坐辇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宫女低垂的头顶,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无妨。本宫忧心姐姐凤体,纵使姐姐睡着,能在榻前静坐片刻,略尽心意也是好的。”她扶着青黛的手下了辇,仪态端方,径直向殿内走去。那宫女不敢再拦,只得躬身引路。 寝殿内光线昏暗,重重帘幔低垂,贤妃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贵妃榻上,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她看见花逢雨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被花逢雨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姐姐快别动,好生躺着。”花逢雨在榻边的绣墩坐下,目光迅速而细致地掠过贤妃的面容、颈项、露在锦被外的手指。那苍白憔悴不似作伪,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与病容不符的锐利光芒,如同淬毒的银针,一闪即逝。 “劳妹妹……挂心了。”贤妃气息微弱,声音嘶哑,说几个字便要喘一喘,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我这身子……不争气,这病……来得汹涌,怕是好不了了……”她说着,眼角适时地渗出一点泪光,凄楚可怜。 花逢雨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真挚的忧虑,轻轻握住贤妃冰凉的手:“姐姐切莫说这丧气话。陛下惦记着姐姐,太医院圣手云集,定能妙手回春。”她指尖感受着贤妃脉搏的跳动,虽细弱,却并非濒死之人的浮散无序。这病,恐怕是“养”出来的成分居多。 两人虚情假意地互诉着“姐妹情深”,话题兜兜转转。花逢雨语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叹息:“唉,这宫里近来也是不太平。姐姐病着恐不知,昨儿夜里,御花园里竟有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失足落水溺亡了,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 她说话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贤妃脸上,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贤妃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锦缎。她眼皮微微颤动,随即用更浓重的悲戚掩饰过去,声音带着哽咽:“竟有……这等事?真是……祸不单行……阿弥陀佛,愿那孩子早登极乐……”她抬起另一只手,用丝帕按了按眼角,动作自然,但那瞬间紧绷的指节和刻意加重的悲声,并未逃过花逢雨的眼睛。 “谁说不是呢,”花逢雨附和着,语气愈发低沉,带着一丝引导,“听说那小宫女叫小环,平日里也算本分。司礼监的赵公公查了,说是失足。可御花园的池子……唉,也怪巡夜的侍卫不尽心。”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贤妃的反应,尤其是提到“赵公公”时。 贤妃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按着眼角丝帕的手微微用力。她移开目光,看向床榻内侧的阴影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赵公公……办事……向来稳妥。既是失足……那也是……命数……”她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重重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大宫女连忙上前伺候,殿内一阵忙乱。花逢雨适时地起身告辞:“姐姐好生歇着,妹妹改日再来探望。”转身的刹那,她眼角余光瞥见贤妃在宫女背后投来的、那道淬了冰似的、充满审视与忌惮的目光,再无半分病弱之态。 花逢雨步出长春宫,春日暖阳落在身上,却驱不散骨缝里渗出的寒意。贤妃的病是假,她在装,且装得极其用心。她对小环之死知情,甚至对赵公公的“稳妥”结论也心知肚明。那瞬间的忌惮眼神,绝非仅仅因为自己这个王妃的探视。螭龙之影,小环之死,贤妃的“病”……仿佛无数条无形的线,在长春宫这潭深水之下,正悄然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螭龙非龙,潜渊勿鸣。那个神秘男童的警告再次回响。潜渊……这深宫,不正是一座巨大的渊薮吗?她必须找到那个孩子。 线索指向了司礼监。花逢雨以王妃过问小宫女意外身亡、体恤下情、安抚人心为由,名正言顺地召见了负责此事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赵公公。地点选在靠近内廷书库的一处僻静花厅。 赵公公年约五十,面皮白净,眼袋松弛,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看人时带着常年浸润权力场形成的、表面恭敬内里精明的打量。他垂手侍立,将发现小环尸首的经过、初步勘验结果(无非是身上无外伤、口鼻有水草泥沙)以及“失足落水”的结论,滴水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言语恭敬,条理清晰。 “辛苦赵公公了。一个小宫女,也是可怜。”花逢雨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语气温和,“只是本宫想着,浣衣局离御花园有段距离,她一个小丫头,深夜跑去池边做什么?公公可曾细查她落水前与何人接触过?或是……是否有人见她最后去了何处?”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赵公公眼皮微微一跳,腰弯得更低了些:“回王妃娘娘的话,奴才也觉蹊跷,着人细细问了。小环性子孤僻,平日里独来独往居多。昨夜浣衣局的管事嬷嬷说,她洗完最后一批衣裳,亥时初便回下房歇息了。同屋的人睡得沉,没留意她何时出去的。至于御花园那边……昨夜当值的侍卫只说亥时三刻左右巡经莲池附近时,一切如常,并未见人。想来……是那丫头睡下后又独自溜出去散心,不幸失足……”他顿了顿,补充道,“奴才已责罚了浣衣局管事和巡夜侍卫头领,治他们一个疏于管教、巡查不力之罪。” 一番话推得干净,责任都落在了最底层管事和侍卫头上。花逢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悲悯:“如此……倒也只能归于命数了。只是,本宫记得,那莲池附近,临水轩一带,夜间景致颇佳?”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赵公公的脸。 赵公公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声音依旧平稳:“回娘娘,临水轩位置幽静,夜里……确实清幽。不过那边离浣衣局更远,小环一个粗使丫头,未必有那等闲情逸致去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