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422、老夫人见她安排得还算妥当

  “谢母亲。”宋明玉依言在老太太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方才那边闹哄哄的,动静不小。柳莺回来说,是婉茹那丫头不懂事,惹你动了气?”老夫人开门见山,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宋明玉脸上,似乎在审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宋明玉微微垂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无奈和肃然:“回母亲的话,并非儿媳动气,而是婉姨娘今日行事,实在过于逾越了规矩。”   她声音清晰平稳,将方才发生在静思堂的事情,条理分明地叙述了一遍。从赵婉茹擅自扣留锦盒、召集下人、当众质疑账目,到自己如何依照规矩质询反驳,再到发现单据可疑、下令彻查账房,最后对赵婉茹做出的暂时禁足令。她的叙述客观冷静,重点突出了赵婉茹不按规矩办事的几个关键点,以及账目本身可能存在的疑点(无论真假,此举都转移了焦点),对自己的处置则强调是“为维护府中规矩不得已而为之”。   “……儿媳深知婉姨娘是母亲您平日怜惜之人,但她今日所为,不仅置府中规矩于不顾,更是在众多下人面前公然质疑主母权威,动摇的是整个侯府的根基。若此风一长,日后人人效仿,各房皆可随心情质疑账目、扣押公中财物,侯府岂不是要乱了套?儿媳身为当家主母,掌管中馈,职责所在,不得不严加约束,以示公允。若有处置不当之处,还请母亲训示。”宋明玉说完,再次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将理由和责任都摆在了维护侯府规矩这个大前提下。她只字未提赵婉茹可能的“别有用心”,更没提老夫人可能的偏袒,只强调“规矩”和“大局”。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片刻。厅内只剩下沉水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宋明玉这番话,有理有据,占足了道理,更是把“侯府规矩”这顶大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她若此时为赵婉茹求情或质疑宋明玉,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不在意府中规矩,这无疑是在打自己的脸。   容嬷嬷眼帘微动,飞快地看了老夫人一眼。   半晌,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嗯……你考虑得周全。”她终于抬眼,目光深沉地看着宋明玉,“婉茹那丫头,平日里瞧着还算稳重,没想到竟如此莽撞糊涂!府中账目大事,岂是她一个姨娘能擅自插手、当众质疑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这番话,看似在斥责赵婉茹,实则也是一种定性。老夫人没有反驳宋明玉的处置,甚至还加上了“莽撞糊涂”、“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评价,等于是认可了宋明玉对赵婉茹定性为“僭越”。   宋明玉心中微松,但并未掉以轻心。果然,老夫人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明玉啊,账目若真有不清不楚之处,也确实是个隐患。你说派人去彻查账房,这很好。但彻查需得谨慎,既要查清真相,揪出蠹虫,也不能冤枉了忠心办事的下人,更不能……伤了府中和气。”她意有所指地看了宋明玉一眼,“尤其是此次涉及采买开销,水至清则无鱼,些许微末之处,只要不过分,维持在一个度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掌家处世的一种手段。你觉得呢?”这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敲打。老夫人这是在警告宋明玉,查账可以,但要有分寸,不能查得太深太广,更不能借机清洗异己,得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维持表面的“和气”平衡。   宋明玉心中冷笑。老夫人果然还是想保赵婉茹,甚至不惜暗示她手下留情。这“微末之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想让她放过赵婉茹可能涉及的那部分吗?   她面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恭敬神色:“母亲教导得是,儿媳受教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儿媳懂得。此次彻查,只为弄清婉姨娘所提账目不清的源头究竟何在。若只是账目登记疏漏或采买时价浮动等寻常缘由,自然不必深究。但若真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行中饱私囊、损公肥私之举,甚至……”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甚至胆敢伪造单据、构陷主母,那便是坏了根本规矩,其心可诛!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警示众人?又何以维护侯府根基?儿媳以为,此风断不可长!请母亲明鉴。”   她再次巧妙地将矛头引向“伪造单据”和“构陷主母”这等死罪上,同时再次强调“规矩”和“根基”。她同意“水至清则无鱼”是指一般情况,但如果涉及到底线原则问题,那就必须严惩不贷。这个底线原则,就是她宋明玉作为主母的权威和正直不能被诬陷!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又紧了紧。宋明玉这番话,软中带硬,将她试探性的“提醒”完全挡了回来,还反过来将了一军。她若再强行要求“和稀泥”,就等于默认构陷主母是可以容忍的,这同样是打自己的脸。   “……嗯。你说得也有理。”老夫人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真有人胆敢行此鬼蜮伎俩,败坏家风,严惩自是应当。”她算是默认了宋明玉的处理原则,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反对。“只是,彻查账房一事,事关重大,涉及府库根本和外院脸面。账房的周先生,是跟随你父亲多年的老人了,一贯稳重可靠。查,自然要查清楚,但务必……谨慎行事,不可操切,更不可让消息外泄,徒惹风波,损了侯府清誉。”她再次强调了“谨慎”和“侯府清誉”,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母亲放心,儿媳省得。”宋明玉温顺应下,“外书房那边,我已让张嬷嬷、李嬷嬷带着凭据前去,会同周账房一起核查。两位嬷嬷都是府中老人,深知轻重,必会谨慎行事。若有结果,定当第一时间回禀母亲。”   老夫人见她安排得还算妥当,且抬出了“侯府清誉”的大旗,知道今日再难改变什么,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赵氏那边,让她在静思堂冷静几天也好。只是……她身子弱,饮食起居上,莫要太过苛责了。”这算是她为赵婉茹争取的最后一点颜面和事实上的“照顾”暗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