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所有人,包括秦适和赵婉茹,都像是被这声音定住了一般,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花逢雨站在门口。她并未盛装,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常服,乌发松松挽了个家常的纂儿,斜插着那支熟悉的点翠凤簪。面上脂粉未施,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难以掩饰的倦色,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岿然不动的青竹。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静静地扫过厅内,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几分。 秦适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艳与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放下手中的点心,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姿态风流地行了个礼:“王妃娘娘金安。娘娘辛苦,臣唐突了。” 赵婉茹的反应更快。她几乎是立刻从主位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又夹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三步并作两步便迎了上去,伸出的手似乎想搀扶花逢雨,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姐姐!姐姐您可回来了!一路辛苦!都是妹妹的不是!”她的声音柔婉得能滴出水来,带着真切的哽咽,“妹妹身子笨重,没能亲自去接姐姐,心里一直记挂着不安。姐夫……王爷体恤姐姐辛劳,特意吩咐让姐姐先行歇息。妹妹想着姐姐今日必是乏了,又怕底下人伺候不周,扰了姐姐清净,这才斗胆在花厅招待秦公子,商量些琐碎事务,不想还是惊动了姐姐安歇!”她微微侧头,对着旁边的丫鬟疾言厉色道:“糊涂东西!娘娘回来怎么不通传?还不快给娘娘看座,上最好的茶来!” 花逢雨的目光掠过赵婉茹伸过来欲搀扶的手,并未理会,只径自缓步走向主位。碧梧紧随其后,悄然上前半步,恰好隔开了赵婉茹。花逢雨在主位落座,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只是在自家花厅小憩。 “无妨。”花逢雨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听闻王爷‘体恤’,本宫自然要承情。只是这王府规矩,向来是主母归府,上下管事需得至正堂回话,清点府库,交割账目。”她的目光淡淡落在赵婉茹那张写满无辜与自责的脸上,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方才听妹妹说在‘商量琐碎事务’,不知是何等紧要的事务,连这基本的规矩体统,都需得‘暂且’避让了?” “商量琐碎”几个字被她轻轻说出,却像无形的耳光抽在赵婉茹脸上。 赵婉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泫然欲泣的表情也凝固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被戳穿的羞恼。她拢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掐住了掌心,强笑道:“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思虑不周,太过紧张府务,乱了章法……”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那份柔顺,“只是……只是这账目确实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采买上的开销也实在惊人,妹妹一时情急,生怕府库遭了硕鼠而不自知,这才……这才冒昧请姐姐移步,想请您一同参详定夺,绝无质疑姐姐之意啊!”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认错,实则将矛头再次指向了账目本身,暗示问题客观存在,她只是“尽职”心切。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配上微微颤抖的肩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仍在强颜欢笑。 厅内鸦雀无声。侍立两旁的丫鬟仆妇们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她们的目光在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如水的正室夫人宋明玉,和跪在下首、梨花带雨的侧室赵婉茹之间来回逡巡,心中各有思量。几个赵婉茹提拔起来的心腹脸上难掩忿忿不平之色,碍于规矩却又不敢发作。 宋明玉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上,一身家常的湖蓝色云锦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沉静。她并未立刻回应赵婉茹的辩解,只是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雨前龙井,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舒缓优雅,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质问并非出自她口。杯盖磕碰杯沿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打在众人心上。 “哦?”宋明玉终于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落在赵婉茹低垂的发顶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紧张府务是好事,掌家理事,确实该有这份心。只是……”她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婉姨娘,你既觉得账目不清,开销过大,为何不先循例回禀内院管事娘子核查?再不济,也该禀明管事嬷嬷或账房先生,让他们细细查对缘由?《治家格言》有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越过管事,绕过账房,甚至连我这个当家主母都未曾事先知晓半句,便擅自扣留发放月例银子的锦盒,更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拿着不知何处得来的零散单据,便当着阖府下人的面,指摘账目不清、开销有异……” 宋明玉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但话语的内容却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刺向赵婉茹。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赵姨娘,你这般行事,究竟是‘紧张府务’,还是……‘别有用心’,急于在众人面前立威,或是……想证明些什么?”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婉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宋明玉的话,句句诛心,不仅点破了她行事的不合规矩,更直接将她隐秘的心思赤裸裸地剥开在阳光下。她一直想借机在府中立起自己能干贤惠的形象,甚至隐隐有挑战正权威严的野心,此刻却被宋明玉一语道破! “不……婢妾不敢!”赵婉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真的慌了,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揭穿的狼狈,“婢妾怎敢有这等心思!姐姐明鉴!婢妾只是……只是……”她脑中飞快地旋转,却一时找不到更合理的借口,嘴唇哆嗦着,语不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