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再理会她。贵妃的注意力已转向皇后,娇嗔着抱怨些琐事,方才的雷霆之怒仿佛从未发生。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上前,一左一右,如同拖曳一根没有生命的枯木,将谢云漪从冰冷的地砖上架起,半拖半拽地带出了这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永和宫。 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挡地砸在脸上、身上,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衫浇透,寒意刺骨。谢云漪踉跄着脚步,几乎是被推搡着前行。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殿内最后的暖香和人声,将她彻底抛入风雨晦暗的天地。 永和宫的琉璃瓦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已然模糊不见。引路的老太监佝偻着背,步履蹒跚,油衣的下摆拖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像垂死之人的喘息。他仿佛厌极了这差事和这湿冷的天气,只在前头闷头走着,将谢云漪远远甩在身后泥泞的小径上。 雨丝冰冷如针,密密匝匝地扎透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寒意顺着脊椎骨缝一路向上爬,牙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谢云漪缩着肩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石板路的积水里。周遭的景致越来越荒凉,精致雕刻的亭台楼阁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灰墙黑瓦,墙角的青苔在雨水的滋润下疯狂蔓延,湿漉漉地泛着幽绿的暗光,如同某种不祥的鳞片。 转过一道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坍圮的月洞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枯朽霉败和泥土腥气的味道陡然浓烈起来。前方不远处,一口废弃的八角石井突兀地立在荒草丛生的院坝中央。井口边缘覆盖着厚厚的、滑腻腻的青苔,湿漉漉的深绿色泽仿佛能滴下脓液。雨水顺着断裂的石缝不断淌下,在井台周围汇成一圈浑浊不堪的水洼,水色浑浊如同墨汁,倒映着上方阴沉欲坠的天空,死寂得没有一丝波澜。井壁深处,隐约散发出一种仿佛沉积了千年的阴冷湿气,混合着腐败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西苑。宫墙之内被刻意遗忘的角落,死亡和腐朽在这里缓慢滋长。 忽然,一阵疾风打着旋儿卷过荒芜的庭院,刮起几片枯叶和碎草,猛地扑打在谢云漪湿透的裙裾上。风里似乎裹挟着什么细小的硬物,撞在她冰冷的脚踝处,轻轻一声脆响。 谢云漪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脚边湿漉漉的泥泞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物件。一个毫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木盒。木质粗糙、颜色褐黄,像是宫外最寻常的装针头线脑的廉价玩意儿,被雨水浸泡得表面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边角处甚至有些开裂翘起。雨水冲刷着它,泥浆半掩着它,若非刚才那阵风,它几乎完全融入了这片污浊的泥地。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穿透了浓重的雨水腥气和朽烂植被的味道,如同无形的钩子,瞬间攫住了谢云漪全部的感知神经! 焚烧后的松柏余烬! 那气息极其微弱,却顽固地从那只木盒的缝隙里渗透出来,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呼吸! 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直觉瞬间攫住了她!是那个!一定是死去宫女藏匿的东西!那个将她们引向死亡的香火之源! 她猛地抬头四顾。狂风卷着暴雨呼啸掠过空旷的庭院,老太监的身影已在更远的拐角处消失不见,只剩下模糊的雨幕。四周灰墙寂寂,唯有雨打残叶之声,如同呜咽。 没有时间思考!谢云漪几乎是扑跪下去,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膝盖处的布料。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不顾肮脏的泥浆,颤抖着抓住那个小小的木盒。入手冰冷沉重,木质吸饱了水分,触感滑腻。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指甲用力抠进那粗糙的盒盖缝隙,屏住呼吸,猛地向上一掀—— 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深褐色的、细密如尘埃的香灰,满满当当地填塞在盒内。那不是寻常的檀香或沉香粉末,而是松柏之木焚烧殆尽后独有的、带着深沉焦枯质感的余烬!正是她在三位亡故宫女附近捕捉到的,那萦绕不散的死亡烙印!无数个日夜揪紧她心弦的、挥之不去的索命气息! 这股气息如此浓郁、如此纯粹,几乎凝成一股冰冷的实体,瞬间冲入她的鼻腔,钻进颅骨深处!仿佛是那三位枉死宫女怨魂的无声嘶喊,带着焚烧木料最深层的苦涩和无尽的寒戾。谢云漪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指尖麻痹,差点失手将木盒掉落泥泞之中!这股纯粹至极的死亡气息,远比她之前在案发现场所嗅到的、那些被风雨和时间稀释后的残余痕迹要浓烈百倍、千倍!它霸道地碾压过雨水的腥冷、泥土的腐朽和草木的霉败,在这荒芜死寂的庭院里,如同鬼魅般昭然现身!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指尖冰凉僵硬,如同被盒中散发出的阴寒冻住。然而下一秒,一股更深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心脏——就在那深褐色的灰烬表层,几抹暗沉的、几近发黑的污渍赫然刺入她的眼帘!它们不规则地晕染在香灰之上,边缘被雨水浸湿后微微晕开,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陈旧的暗红! 是血! 凝固已久的血迹!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这绝非熏香不慎沾染的污渍。这是……生命的印记!是被这诡异香灰吞噬的生命留下的最后控诉!谢云漪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柱急速攀升,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凛冽的阴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泥水,猛地扑向那口幽深的枯井。浑浊如墨的井水水面被风吹皱,荡开一圈圈诡异的涟漪。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压得极低的天空,和井口边缘湿滑狰狞的青苔,像一只巨大而浑浊的独眼,正嘲讽地凝视着她,凝视着她手中那承载着血与火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