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宴会大厅,以花逢雨和赵嬷嬷为中心,一片诡异的死寂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悠扬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僵在原地,水袖袅袅垂落。方才还推杯换盏、笑语喧阗的宾客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如同密集的箭矢,充满了震惊、疑惑、探究、了然和幸灾乐祸,牢牢钉在场中那脸色死灰、抖如筛糠的嬷嬷和那位苍白单薄、眼神却冷得慑人的前王妃身上! 高高在上的主位。明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明王妃脸上那端庄得体的笑容早已僵硬凝固,她放在膝上的手,宽大的袖袍下,十指死死地绞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死死地盯着花逢雨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又看向几乎瘫软在地的赵嬷嬷,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被遗忘在角落、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的女人,竟敢在如此场合,以这样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悍然掀开了这张桌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达到顶点之际—— “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如同厉鬼索命的尖叫,骤然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是赵嬷嬷!极致的恐惧彻底压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双眼暴突,布满血丝,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地狱景象!她猛地将手中盛着血燕羹的托盘狠狠往前一推!那纯金的炖盅连同滚烫的羹汤,哗啦一声倾覆在地毯上,粘稠的金色液体蜿蜒流淌,如同凝固的血!而她本人,则像是被无形的烈焰燎到了皮毛的野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转身就跌跌撞撞地向着大殿门口的方向疯狂逃窜!她撞倒了侍立的宫女,踢翻了旁边的矮几,杯盘碎裂声、女人的惊呼声、她歇斯底里的哭嚎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瞬间混乱不堪! “拦住她!”明王妃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嘶声厉喝。几名反应过来的护卫迅速上前拦截。 然而,晚了。 赵嬷嬷如同疯魔一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抓住她手臂的护卫,一头撞开了厚重的殿门,冲入了外面浓稠如墨的冰冷夜雨之中!凄厉绝望的嚎叫声迅速远去,被无边的黑暗和哗哗的雨声吞噬。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和复杂,聚焦回殿内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花逢雨依旧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被打翻在地的污浊羹汤,也没有去看殿门外那疯狂逃窜的、如同见了鬼魅的身影。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了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伸出手,用那只瘦削苍白的手,极其缓慢、极其镇定地,端起了自己案几上那碗早已不再冒热气的参茶。 指尖冰凉,触碰到温热的瓷碗边缘,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将茶碗凑近唇边,微微启唇,轻轻啜饮了一小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那声撕心裂肺的逃命嚎叫,都与她毫无干系。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温热的茶水划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胃腑深处,像是在浇灌着某种悄然破土而出的、名为“复仇”的种子。殿内死寂一片,唯有殿外,秋雨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琉璃瓦,发出冰冷而单调的声响。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又汇成浑浊的水流,冲刷着宫苑冰冷的青石板。殿内死寂,唯余这铺天盖地的敲打声,单调而冷酷,仿佛在为刚刚那场骤起的风暴做着无情的余韵。花逢雨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中,指尖感受着细瓷茶盏温润的弧度。她将茶碗凑近唇边,微微启唇,轻轻啜饮了一小口。动作从容不迫,沉静得如同一潭深山古井,仿佛刚才殿外那声撕心裂肺的“有刺客!快护驾!”的尖叫,那瞬间席卷整个偏殿的恐慌与混乱,都与她毫无干系。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小口温热的水线滑过喉咙,坠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渊里——那是她的胃腑,亦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水温暖不了分毫,反而像是在浇灌着什么。浇灌着那深埋心底、因刚才那场混乱而愈发清晰、疯狂滋长的东西——一枚名为“复仇”的种子,正顶开她精心构筑了四年的冰封冻土,悄然露出尖锐的芽尖。茶盏边缘,映出她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戾气。快了,谋划了这么久,那支能刺穿仇敌心脏的“玉簪”,她终于握在了手中……只要今夜…… “娘娘,”贴身侍女云袖声音压得极低,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来,“东西……取来了。”她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紫檀木妆匣,匣子边缘有细微水痕,显然是大雨里匆匆带回来的。 花逢雨心头猛地一跳,那攥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清响,在这骤雨声中几乎被吞没。她伸出素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一种近乎冰凉的镇定,接过了妆匣。匣子入手微沉,带着雨夜的寒气。 她指尖按住那个隐蔽精巧的机括旋钮,轻轻一旋——“咔哒”。 匣盖应声弹开一条缝隙。 殿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墨黑的苍穹,紧接着炸雷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刹那的光芒透过窗纱,映亮了花逢雨骤然凝滞的面容。 匣内空空如也! 预想中那支莹白温润、簪头上刻着隐秘徽记的白玉簪,踪影全无!只有匣底铺着的明黄色软缎,刺眼地空荡着。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瞬间窜起,直冲头顶!仿佛殿外所有的雨水都瞬间浇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冻结了血液。她维持着开匣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屏住。眼前仿佛闪过父亲被构陷下狱时绝望的眼神,闪过母亲悬梁自尽时飘荡的白绫……四年!整整四年的蛰伏、隐忍、苦心孤诣的布局!那支关乎成败、能扳倒幕后黑手——淑妃齐氏的玉簪,竟在她即将发动的前夕,在这暴雨倾盆的夜里,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