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心?”花逢雨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赵嬷嬷微微闪烁的眼眸深处,“嬷嬷的忠心,自然是极好的。忠心到……”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连前头那位许管事嬷嬷的死……都忠心耿耿地替主子料理得干干净净,半点风声也没漏出来吧?” 赵嬷嬷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她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人般的灰白。那只抚弄着翡翠镯子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触电似的猛地缩了回去,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病弱苍白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揭穿老底后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你……你……”赵嬷嬷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甚至连方才的愤怒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撞倒身后的小丫鬟。 花逢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得意,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她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她口。殿内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如同铅块,压迫着每个人的心脏。檐外的滴水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促,如同催命的鼓点。 赵嬷嬷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鬼魅扼住了咽喉,只用那双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睛死死瞪了花逢雨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偏殿。厚重的门帘在她身后重重甩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殿内再次只剩下花逢雨一人,以及那盏燃烧着微弱光亮的油灯。她缓缓地坐回冰冷的席垫上,身体里那股支撑着她的、近乎狂暴的力量像是骤然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冷。她摊开自己那只沾满药渣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颤抖,指甲缝里嵌着的污秽药渣,提醒着她刚才那场短暂却又惊心动魄的交锋。 她赢了这一句话。但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滴尽最后一滴水的铜壶,那凝固的污浊药汁,还有赵嬷嬷眼中那刻骨的恐惧……都昭示着风暴才刚刚开始。她微微闭上眼睛,将那只沾染污秽的手慢慢攥紧。指尖的药渣刺痛掌心,带来一丝异样的清明。铜壶里最后一点积蓄的水珠,凝在细长的壶嘴边缘,颤巍巍悬停了许久。幽暗的室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终于,那水珠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嗒”的一声轻响,坠落下来,砸在下方早已蓄满冷水的铜盆里。这一声细微的脆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穿了花逢雨紧绷的心弦。 矮几上,那只素雅的玉杯静静搁置着。杯内盛放的药汁早已冷却凝固,失去了最后一缕温热的气息,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粘稠的深褐色。凝固的表面凹凸不平,像一只浑浊不堪、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珠,空洞而绝望地向上瞪着黑暗中看不见的顶棚。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混合着室内潮冷的霉气,无声地弥漫开来,钻进花逢雨的鼻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她独自蜷坐在冰冷的席垫上,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靠着这仅有的一点倔强,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偌大的偏殿角落,只有她这一抹单薄的身影,被角落里一盏油灯摇曳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来。昏暗的光线吝啬地舔舐着她苍白的侧脸,却映照不出丝毫暖意。一盏小小的药炉搁在几上,炉火早已熄灭多时,徒留一片冰冷的灰烬。 完了。花逢雨的心沉甸甸地坠下去,一直坠入冰冷的深渊。最后一点续命的药引——那极其稀罕的“雾隐昙花蜜”,断了。府里的管事嬷嬷昨日那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话语又一次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娘子恕罪,库房清点,那昙花蜜……怕是被耗子糟蹋了,一滴也无存了。”耗子?多么拙劣又多么傲慢的借口。她只不过是个失了倚仗、被遗忘在王府偏僻角落的前王妃,一个缠绵病榻,靠着祖传秘方和这点微末药引吊命的无用之人。她的命,在这些执掌府务的下人眼中,大约还不如库房里的一匹新绸缎值钱。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腕间冰凉的羊脂玉镯,那是母族荣光仅存的印记,如今也像她的生命一样,蒙着黯淡的尘灰。 殿门外,回廊深处遥遥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稳重得带着一种刻意的分量。那声音由远及近,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踩在花逢雨紧绷的神经上。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骤然凝聚的冰冷锋芒。 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略显丰腴的手掀开。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雨意趁机钻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烈地跳跃了几下。新任的掌事赵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殿内原本就稀薄的暖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赵嬷嬷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簇新的深青色缎面袄裙,浆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她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几乎可以说是慈祥的笑意,眼角细细的皱纹也被这笑意牵扯着舒展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松松地套在她丰腴的手腕上,随着她抚弄腕间衣袖的动作,在昏暗的灯下偶尔闪过一抹沉静的绿光。 “哎哟!”赵嬷嬷先声夺人,声音圆润温和,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亲昵,“我的好娘子,这更深露重的,您怎么还枯坐在这儿?可莫要再熬坏了身子骨啊!”她一边说着,目光一边状似无意地扫过矮几上那凝固着污浊药汁的玉杯,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掩盖。她径直走到花逢雨对面,也不等主人示意,便自顾自地在另一张席垫上坐了下来,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她才是此地的主人。两名小丫鬟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如同两尊没有生气的泥塑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