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奴婢没有!王妃明鉴!”她终于挣扎着喊出,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带着哭腔,“奴婢只是…只是整理药柜,拂了拂灰!哪里见过什么夕雾花粉!”她的辩白在玉钏那惨烈到极致的指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慌乱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墨绿色的宫装,裙角靠近地面的地方,沾染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杏黄色粉末!那是夕雾花的花粉!这王府深处,只有王妃暖阁外那片小小的花圃里,才种着几株夕雾!她记得自己午后确实路过那里!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冷汗霎时浸透了中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她猛地抬头,视线越过那个因女儿被指控而濒临崩溃、瘫软在地的老仆妇(玉钏的母亲),也越过了挡在王妃床榻前、脸色铁青、手按剑柄的王府侍卫长,死死钉向暖阁那张金丝楠木雕花大床。 重重帐幔低垂,影影绰绰。王妃花逢雨静静地躺在里面那张镶嵌着象牙与螺钿的拔步床上,如同一尊易碎的玉雕。方才玉钏那惊心动魄的指控和后续的窒息挣扎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帷帐。王妃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纤长的眼睫在昏迷中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仿佛真的感知到了那束来自心腹侍女的、带着灵魂震颤与彻骨绝望的凝视。这微不可察的颤动,像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王妃听见了! “带下去!严加看管!”侍卫长冰冷的声音如同铁石坠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立刻上前,像铁钳般抓住了翠英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翠英没有挣扎,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荒谬的被冤屈感让她浑身瘫软,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被毫不留情地拖向殿外那倾盆的雨幕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绝望的呜咽终于抑制不住,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凄厉的哭泣,在风雨交加的殿宇内回荡,又被更猛烈的雨声无情地吞噬。 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啜泣(来自玉钏的母亲)、粗重的喘息和风雨的咆哮。 就在这混乱与死寂交织的窒息时刻,偏殿连接外廊的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毫无预兆。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洞的阴影里,仿佛他早已在那里站了许久。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靛青布衫,衣料普通,却裁剪得极为合体,勾勒出紧窄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肩头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的水痕。他手中提着一只半旧的、沉甸甸的紫檀木药箱。 正是王府新请来的医官,秦适。 他被府里的管事婆子引入这深宅内院,却并未被带到气氛紧张的正殿中厅,而是由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引着,在这偏门的阴影里站了不知多久。偏门这面墙被涂刷得惨白一片,在门洞上方,一方微微突出的黑色雨檐沉默地悬着,遮挡了部分砸落的雨水,形成一道水帘。他站得笔直,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那喧嚣的雨幕和殿内的喧嚣。 站得久了,寒意顺着湿透的肩头丝丝缕缕地渗入。殿内上演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指控与拖拽,那绝望的哭喊,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头那一丝初来乍到就被刻意冷落的不耐与躁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早已被这深宅冰冷的雨和更冰冷的人心浇熄,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药味混合着那丝诡异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方突兀的漆黑雨檐上。雨水顺着檐角流淌下来,形成一道晶莹透明的界限,檐内是干燥的,檐外则是倾泻的水帘。这古老的建筑细节,在风雨飘摇的夜里,透着一股冰冷的、隔绝一切的雅致。他看得专注,仿佛那方雨檐藏着什么玄机。 直到殿内混乱稍歇,那管事婆子才像是终于记起还有他这么个人,匆匆从里面出来,脸上堆着虚假的惶恐和疲惫:“秦太医,怠慢了怠慢了!实在是王妃……”她搓着手,后半句话含糊地咽了回去,眼神闪烁,“您快请进,王妃……王妃情况危急!”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惊恐。 秦适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如同深井。他微微颔首,拎着沉重的药箱,步履沉稳地踏过那道由黑色雨檐划出的、无形的界线,一步踏入了暖阁内那令人窒息的光晕和浑浊的空气之中。 暖阁里弥漫着比外间更浓重百倍的药味、血腥气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金丝楠木大床帐幔垂落,隐约可见里面纤细的人形。王妃的乳母张嬷嬷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拿着温热的巾帕,小心翼翼地为王妃擦拭额角的冷汗。方才被拖拽出去的翠英的哭喊似乎还在空气里震颤。 侍卫长如同一尊铁塔,按剑立在床边不远处,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进来的秦适,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玉钏的母亲瘫软在一旁,被两个粗壮的仆妇半扶半架着,双目空洞,只剩下偶尔一声抽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适身上。这个陌生的医官,穿着朴素,面容沉静如水,在这富贵滔天又杀机四伏的王府内院,在王妃命悬一线的时刻,平静得像一片无关紧要的影子。 秦适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将药箱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平稳流畅。他没有立刻去掀开王妃的帐幔,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暖阁内的一切——床头小几上散乱的药碗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汁、一只描金漆盒打开着,里面是几颗晶莹的蜜饯、屏风旁的高几上放着鎏金博山炉,炉内香灰已冷、角落里那只巨大的紫檀木药柜,柜门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 尤其是那药柜,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随即,他转向床边神情悲戚的张嬷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压抑的啜泣:“嬷嬷,烦请将王妃娘娘事发前所用汤药的方子与渣滓,以及近身接触过药柜、汤药的人,列一个名单给我。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地上的玉钏——她依旧蜷缩着,气息微弱,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这位姑娘的处置,暂缓。她可能是关键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