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才刚刚开始。这裹挟着剧毒与背叛的风暴,远未平息。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裹挟着更多湿冷雨气和救赎般希望的夜风涌了进来。王府的首席太医秦适背着沉重的药箱,步履沉稳地踏入这片凝滞着死亡气息的空间。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透着一种常年与疾病和死亡打交道的深沉与冷静。他的官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却丝毫不显狼狈。 红绡立刻迎上,语速飞快却清晰地将花逢雨发病经过、王妃昏迷前的指控以及翠英裙角的疑点,条分缕析地禀告一遍。她的声音依旧绷得很紧,如同拉满的弓弦,眼神却锐利地锁在秦适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秦适沉默地听着,那双阅尽病痛浮沉的眸子深邃不见底,并未立刻去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翠英,也未去看那被封锁的药柜。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地上那滩泼洒的药汁和碎瓷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向床榻上气息奄奄、仍在痛苦低咳的花逢雨。 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一位王府派来的中年仆妇立刻端着一个盛着温水的黄铜盆子,半蹲着行了一礼,恭敬地递上温热的毛巾。秦适沉默地接过,仔细地洗了把手,水温和毛巾的柔软度都恰到好处,显然是王府一贯的精细。他擦干手,将毛巾递回,下意识地低声道了句:“有劳,多谢。” 那中年妇人显然一愣,端着铜盆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秦适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似乎从未在等级森严的王府里,受过主子阶层如此客气的对待,连忙又蹲了蹲身,几乎是有些慌张地端着盆子退开几步。 秦适这才恍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笑意。他想起来了,这里是京城肃亲王府,不是他曾经行医问药的汾林小城。在那里,他对帮忙的乡邻妇人道谢是寻常事。而在这里,他对下人的这份客气,落在旁人眼中,反而显得有些多余和格格不入的异类。 这点微妙的插曲并未在他心头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迅速回归到眼前的危局。他坐到床边矮凳上,三根修长的手指稳稳搭在花逢雨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腕脉上,凝神细察。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花逢雨痛苦的微弱呻吟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秦适的指尖和他沉静的脸上。 许久,秦适才收回手。他用银针探取了花逢雨唇角和指缝残留的污血痕迹,又命红绡取来她发病前最后入口的蜜饯残渣和日常服用的药渣。他仔细分辨着气味和色泽,动作沉稳有序,不见丝毫急躁。 “确是中毒之象。”秦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心肺受损严重,幸而发现尚算及时。”他起身,终于踱步走向那被封锁的红木药柜。红绡立刻示意守卫打开。柜内分门别类摆放着各色药材和成药瓷瓶,排列井然。 秦适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扫过每一层格架。他的视线掠过那标识着“夕雾花”的小抽屉——锁扣完好无损。随即,他蹲下身,仔细审视着药柜下沿靠近地面的位置,以及周边散落的一些不易察觉的药材碎屑。他的手指在地板缝隙处抹了一下,捻了捻指尖沾到的微尘。 然后,他走向被两个壮硕仆妇死死按住、瘫在地上的翠英。翠英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绝望的呜咽。秦适的目光落在她水绿色夹袄的下摆上。红绡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刀刮下那一小片淡紫色的粉末,置于一张洁净的白宣纸上。 秦适仔细辨认粉末的颜色、质地,又将其凑近鼻端,极其谨慎地嗅闻了一瞬。接着,他捻起一小撮,靠近烛火,观察其受热后细微的颜色变化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最后,他取出一根随身携带的银簪,尖端沾了点粉末,又小心翼翼地浸入随身携带的一小瓶特制药液中。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煎熬地流逝。红绡屏住呼吸,紧盯着那浸入药液的银簪尖端。殿内烛火似乎也凝滞不动,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秦适凝视着银簪,眉头蹙得更深。簪尖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剧烈反应。他抬头,目光再次投向药柜下沿,又看了看翠英裙角沾粉的位置,最后,视线缓缓移向寝殿内那座巨大的、正对着药柜方向的青铜仙鹤落地烛台。烛台上的火焰正因偶尔透窗而入的风而轻微晃动,光影随之摇曳。 “不对。”秦适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红绡的心猛地一沉:“秦太医,证据确凿……”她指向翠英。 “位置不对。”秦适打断她,站起身,径直走向那青铜烛台。烛台很高,烛盘的位置几乎与一个成年男子的视线齐平。他伸出手指,在光滑的青铜烛盘边缘,靠近支撑仙鹤躯干的复杂镂空雕花缝隙里,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抠刮着。 几缕细微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紫色粉末,混合着烛泪凝固后的油垢,被他小心翼翼地刮在另一张白宣纸上! 红绡几步抢上前,看看烛台边缘的粉末,又看看翠英裙角刮下来的那份,脸色瞬间变了。烛台边缘的粉末颜色似乎更深一点,质地也更干涩一些!而翠英裙角的,显得更细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湿润感。 “夕雾花粉干燥时呈淡紫,受潮或沾染油脂后,颜色会略深,颗粒粘涩。”秦适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剖析标本,“翠英裙角的粉末,细软微湿,乃沾惹不久。烛台缝隙里的,却深而干涩,混有蜡油痕迹,恐怕已积存数日。” 秦适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真正动手脚的人,必定熟悉娘娘习惯,深知蜜饯罐子置于药柜旁矮几。此人并非直接从药柜取粉……”他的手指向那高大的烛台,“而是将花粉先行藏匿于烛台高处缝隙之中!只需一个极短的时机,趁娘娘转身或不备,轻敲烛台,藏匿的花粉便会悄然洒落,刚好覆盖在蜜饯罐口附近!” 殿内一片死寂。翠英的呜咽停止了,眼中只剩下茫然。红绡的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