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学生秦适。”被唤作秦适的年轻人抬手,用湿透的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粗犷,却并未显出狼狈。他对着赵珩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暴雨阻路,学生来迟,请王爷恕罪。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倏地扫过地上破碎的药罐残骸、散落的药渣,最后落在那滚落在地、边缘沾染着暗褐色药汁的小碗上,“学生斗胆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事关人命,所凭之证,还需再验!” “再验?”赵珩尚未开口,吴嬷嬷已忍不住冷笑出声,刻薄地打断,“王爷面前,岂容你一个初来乍到的野郎中胡言乱语?王妃亲手所书药录在此,药渣分量在此,人证在此!你有何资格质疑?莫非是想替人翻案,攀附不成?”她的话语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警告。翠英也在一旁惊恐地偷瞄着秦适,眼神闪烁不定。 秦适对吴嬷嬷的责难置若罔闻。他径直上前几步,视那沉重的威压和无形的斥责如无物,在距离药罐残骸一步之遥的地方蹲了下来。动作沉稳,不急不躁。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那帕子边缘也已被雨水濡湿——小心翼翼地裹住指尖,然后,极其专注地捻起一小撮散落在地、沾满了灰尘的深褐色药渣。 他的指尖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指尖微动,细心地将黏连的渣滓捻开、揉碎。他凑近鼻端,闭上眼睛,极其认真地嗅闻了片刻。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随即,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了然之色掠过眼底,快得如同幻觉。然后,他又用指甲小心地刮下一点碗沿残留的干涸药渍,重复着捻、嗅的动作。 整个过程,他做得异常专注,旁若无人。祠堂里一时间只剩下他捻动药渣的细微沙沙声、外面肆虐的暴雨声,以及众人或惊疑、或愤怒、或茫然的呼吸声。 花逢雨蜷缩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近乎“无礼”的举动。她看到他专注的侧脸轮廓,看到他湿透的鬓角和浓密睫毛上凝结的水珠,随着捻动的动作微微颤动。心底那片死寂冰冷的废墟里,似乎有一粒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火星,被这异样的专注悄然拨动了一下。他在做什么?他能看出什么吗?荒谬的念头刚升起,又被更深沉的绝望淹没。铁证如山……王爷都已认定……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又能如何? 就在这时,秦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关键。他捻动药渣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锁得更紧。为了更仔细地分辨某种极其微弱的气味差异,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探向自己沾满雨水的衣袖深处——动作略显急切地摸索着。 “哗啦”一声轻响,伴随着他摸索的动作,一本册子竟从他湿透的宽大袖袋滑落出来,重重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那册子不大,却颇厚实,深蓝色粗布的封皮已被雨水浸透大半,变成了更深的墨蓝,边缘磨损得厉害,透露出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页面边缘因无数次翻阅而留下的、深浅不一的黑色指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这突兀掉落的册子吸引了。 秦适似乎也愣了一下,低低“啊”了一声,带着一丝懊恼。他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册子抄起,紧紧地按在胸前,似乎想用湿透的衣袖挡住它,不想让它沾染更多灰尘和水渍。这个动作充满了下意识的保护意味。 然而,就在他抄起册子、衣袖拂开的一刹那,离他最近的花逢雨,目光无意间扫过那被雨水洇湿而微微卷翘起一角的深蓝色封面。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那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标识,但上面那些极其特别的、用深浅不一的墨色细细描绘出的几种奇异花草的轮廓图案,还有那行云流水般排列在图案下方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释……花逢雨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绝不是寻常的医书图谱!她曾在宫廷秘藏的、仅供太医院首查阅的孤本残卷上,见过类似的笔法,那种近乎失传的描绘方式!这本册子……他…… 这一瞥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濒死的绝望。 吴嬷嬷也死死盯住了那本被秦适仓促藏起的册子,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惊疑和不安。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问那是什么东西,但赵珩冷峻的声音更快地响起: “秦适!”赵珩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秦适脸上和他紧护在胸前的册子上,“你究竟意欲何为?那又是何物?”他并未看清详情,但秦适那明显掩饰的动作,引起了这位王爷的本能警觉。 秦适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赵珩审视的视线,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王爷稍安。学生并非攀附,更非胡言。学生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药渣,又若有深意地掠过脸色阴沉的吴嬷嬷和瑟瑟发抖的翠英,最后落回赵珩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想请教王爷一个问题。单凭药录签字与药渣分量不符,以及王妃院中取药煎药的记录,是否就能断定,王妃便是那‘分量不符’的根源?是否有另一种可能——药,在被王妃验看之后,在离开王妃视线到端至侧妃娘娘面前这段时间……被人动了手脚?” 此言一出,如同在凝固的死水中投入一块巨石! 花逢雨猛地睁大了眼睛,破碎的瞳孔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骤然抓到了一根浮木!她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药柜的方向,那个幽暗的角落……那个在她验看完毕、转身去取蜜饯时,似乎有人影飞快晃动了一下的角落…… 吴嬷嬷脸色陡变,厉声喝道:“荒谬!一派胡言!王妃院中取药煎药,层层经手皆有记录,药罐更是由王妃亲信婢女春桃一路看守!难道你想诬蔑他人陷害王妃不成?!”她尖利的声音回荡在祠堂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控。 赵珩的眉头锁得更紧,眼底的怒火被秦适这石破天惊的质问搅动起层层疑虑的漩涡。他死死盯着秦适,又缓缓扫过地上脸色惨白的花逢雨,再看向吴嬷嬷那张紧绷的老脸……种种疑点,似乎在这一刻被秦适狠狠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这时!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