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炉灰被拨动时细微的沙沙声。沈砚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动作愈发细致缓慢。突然,他镊尖的动作猛地停下! 一点极其细微的、与暗金色香灰截然不同的亮蓝色粉末,赫然粘附在熏炉内侧靠近炉壁的角落!它巧妙地隐藏在燃烧后扭曲凝结的香灰之下,如同毒蛇亮出的獠牙潜藏于阴影。 找到了! 沈砚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点蓝色粉末剥离出来,放入另一个瓷碟。他没有再用琉璃瓶里的药液,而是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轻轻蘸取了一点粉末,随即探入另一个装着清水的瓷碗。 清澈的水中,那细微的蓝色痕迹如同活物般迅速晕开、溶解,瞬间将一碗清水染成了妖异诡谲的、闪烁着磷光的幽蓝! “‘蓝骨’无疑。”沈砚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又有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分量精准,藏匿刁钻。若非娘娘今日突发意外未曾久待熏香浓郁之处,若非那毒蕊先行发作……恐怕……”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熏香!凶手处心积虑,双管齐下!将那致命的毒药混入她日常熏香之中,无声无息,日日夜夜!这是何等阴狠缜密的杀局!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打窗棂的单调声响,仿佛在为这场险恶的阴谋敲着丧钟。那捧在侍女碧痕手中的残饼熏香,此刻无异于一张催命符,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和诡谲的香气。守卫的侍卫们握紧了腰刀刀柄,气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铁块。 萧景珩缓缓转过头,猩红的眼眸如同滴血的利刃,直直刺向跪地发抖的碧痕。那目光太过骇人,碧痕浑身猛地一抽,发出短促的惊喘,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和冷汗混杂着簌簌而下。 “谁经手的香?”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幽冥地府里挤出来的寒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照着碧痕惨无人色的脸。她身体抖得如同残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牙齿格格作响,恐惧已将她彻底吞噬。“药……药库!是太医院药库的小童送来的!”她几乎是哀嚎出来,手指痉挛地指向沈砚的方向,“小童……小童交给奴婢时,香饼外面……外面裹着黄绸,封着火漆……奴婢……奴婢真没打开细看啊!那纸签……那纸签就贴在黄绸外面……” 沈砚眉头紧锁,几步上前,一把抓过碧痕手中的黄绸小包残片和那块夺命香饼。他修长的手指迅速捻起那枚被冷汗浸得半湿的纸签,凑近眼前。纸签是最寻常的府库签条,墨迹清晰,端正写着“秋露凝香,新制,甲字三号库,沈核”。 “签条无误。”沈砚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将签条翻转,对着烛光细看纸背纹理,又凑近鼻端极轻微地嗅闻纸墨气息,眼神锐利如鹰。“纸张、墨色、印鉴,皆是太医院药库规制。”他顿了顿,目光猛地投向香饼本身,“但这香气……”他捏着一小块残饼,再次深深吸气,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不对!真正的‘秋露凝香’,初燃时清冽微苦,如秋霜晨露,而后转暖,带松柏木质的沉稳。此香……”他指尖用力一捻,残饼化作齑粉,“初闻清冽尚存,但细究之下,底子里却混着一丝……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甜腥!极淡,若非刻意分辨,几乎被香饼本身的冷冽掩盖殆尽!”他猛地抬眼看向萧景珩,眼中寒光迸射,“这香饼,有问题!绝非出自太医院药库!有人仿造了封签规格,调包了整个香饼!” “调包?!”萧景珩周身寒意暴涨,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锋。他盯着碧痕,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狡辩!药库小童送来的东西,你就敢不经查验直接点上?!谁给你的胆子?!”他蓦地一步上前,巨大的压迫感让碧痕瘫软在地,连哭嚎都噎在了喉咙里。 “王……王爷……”碧痕涕泗横流,绝望地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奴婢……奴婢该死!可……可那小童是沈大人院里常用的药童青禾!他……他时常送药送香来!奴婢……奴婢认得他的脸!从未出过差错啊!奴婢……奴婢怎知……怎知……”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冤屈让她几乎窒息。 沈砚脸色又是一变,厉声追问:“青禾?他何时送来的?” “午……午时一刻左右……”碧痕抖着声音,“奴婢刚领了对牌回来……他就等在院门口了……” “午时一刻?”沈砚目光急闪,猛地转头看向萧景珩,“王爷!属下今日午时初刻,确实在药库核对了新制的一批‘秋露凝香’,并亲自交给青禾,命他即刻送来娘娘院中!核验封存的地点,就在药库内堂!青禾送来娘娘院中,脚程顶多半盏茶!绝不可能在途中被人调包!”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除非……除非送来的这个青禾……” “除非送香来的那个‘青禾’,本身就是假的!”萧景珩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凌,瞬间洞穿了所有迷雾。他猛地转头,骇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狠狠刺向高峻,“高峻!!” 侍卫统领高峻早已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闻令立刻单膝抱拳:“属下在!” “立刻拘拿沈砚院中药童青禾!封锁太医院药库!今日午时前后,所有进出药库之人,无论身份,全部拿下!严加审讯!”萧景珩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王妃院内所有仆役,重新过筛!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把那个假扮青禾的鬼魅揪出来!” “遵命!”高峻猛地起身,玄甲铿锵,带着凛冽的杀气大步冲出殿门。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甲叶的摩擦声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殿内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更多的侍卫无声地涌入,如同冰冷的影子,将寝殿内外围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