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着星星想你

第83章

时间混沌流淌,脑子里是不可追寻的过往。 十七岁她跟在江依身后,踏过破败小镇碎裂的石板路。 十九岁她坐在影院外的石阶,看江依变作众人追捧的大明星。 二十岁她踏上前往英国的路,表面坚定从容,不理会机场空洞而孤独的风。 那些时刻或许浪漫,却总难掩苍凉。 不似现在,她以一个骑士誓死效忠的姿态跪地,被覆着眼,身边环绕着温暖的香气。 江依手缓缓移开,郁溪心里一慌,睫毛翕动,却听江依叫她:“别睁眼。” 一个温柔的、湿漉漉的吻,混着江依发颤的鼻息,像怕震飞蝴蝶般,轻轻落于她眼睫:“等我们都变成最好的自己。” “你在星云之巅,我在聚光灯下,我们最高处见。” ****** 陈文寻对贺章的判断没错。 在郁溪算出两组关键数据后,贺章对这需要大量投入的新项目不再犹豫,拍板上马。 郁溪一下子忙起来,没法每晚回江依的出租屋,忙到吊着半口气回宿舍,瘫倒就睡前总会给江依打个视频。 “试镜怎么样?” “就那样。”江依笑得淡然,看不出真实情绪。 郁溪有心引她多说两句:“明天要试镜的是什么角色?” “一个舞女,男友突然从她生活中消失不见,她找了七年,才发现……” “什么?” “不告诉你。”江依脱离了叶行舟的掌控,不再清冷到漠然,有时一点顽皮的性子露出来,配着她洗浴之后未施粉黛的一张脸,有种纯净的天真。 可她一双桃花眼实在妩媚,刚吹干的长卷发蓬松垂于肩头,把手机靠在桌上,为了更符合明天试镜的舞女身份,蜷着身子在给自己脚趾甲涂暗蓝色指甲油。 “啊。” “怎么?” “涂出来一点。” 江依去拿卸甲油,用一点棉片沾了,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郁溪由衷的说:“你试镜会成功的。” 她想不出任何人,还能比江依更适合这个舞女的角色,妩媚又娇柔,赤诚又天真,或坐或站,就是风情本身。 她只看江依一眼,看她肩头乱飞的两根碎发,看她指甲油边缘不那么齐整的一根脚趾,就想知道那个舞女背后的故事。 江依笑道:“希望如此。” 郁溪在书桌上伏低,面对手机摄像头半掀起眼皮。 江依放柔声音问:“累了?” 郁溪轻轻摆头,下巴轻蹭自己手背:“想你。” 眼巴巴看着她,平时锋利的神情此时带点委屈,像只小奶狗。 嗫嗫低语:“姐姐,想你了。” 江依的心几近融化,两指并拢印于红唇之边,又轻覆于摄像头上。 那是一个安抚的吻,惹来郁溪轻阖上眼摆头:“不够。” 江依笑了:“若我明天结束得早,我来看你?” 郁溪一下坐直身子:“真的?” 江依噙着笑意颔首,郁溪还不放心:“可不能骗小孩儿啊。” 江依嘲弄:“你几岁了呢?郁工。” “不管。”郁溪其实脸热,却忍不住笑起来:“我愿意一辈子听你的话,在你面前就永远是小孩儿。” ****** 江依第二天试镜完,到更衣室去取自己的包和衣服。 有人轻叩门。 “进来。” 导演拿着剧本进来:“依姐。” 她很年轻,是国内窜出来的新锐导演苗子,对着江依有种近乎膜拜的尊敬:“我是想来告诉你,你就是我心目中的苏丽。” 刚才试镜短短那一场戏,让在场所有人眼眶濡湿,摄像是纹两条花臂看着凶悍的大小伙子,却翘着兰花指拿着纸巾不停按眼角,还不好意思的跟人解释:“我没哭,我今天感冒。” “但是,”所以接下来的话导演难以启齿:“这角色最终给谁,决定权在投资人手里。” 江依温和笑道:“我理解。” 她背包出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依姐。” 江依回头。 “就不能找人帮帮忙么?”导演急道:“你在娱乐圈一定有关系的吧,只要消除以前那件事的影响,所有剧组都会抢着要你。” “如果你去找叶总……” 江依温和却坚定打断:“没有必要。” 她走出大楼,今冬的第一片雪落了下来,她仰脸,天空灰如鸽子翅羽,细碎雪花落进她瞳仁。 她轻轻吐息,热气在唇边形成一阵白色的烟。 “咔嚓”一声。 江依扭头,看郁溪套着件黑色大衣站在路边,长身玉立,拿手机对着她拍下这一幕。 江依笑着走过去:“偷拍?” “没有。”郁溪晃晃手机:“正大光明的拍。” 她不仅正大光明的拍,还正大光明的设成屏保。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她看江依穿得薄:“冷么?” 江依歪了下头:“唔。” 她往打车的路边走,郁溪跟上去,看着她垂在白色大衣旁的手指,深吸两口气,冲上去,一把握住。 冰凉凉的似雪,融进年轻人炽热的体温。 江依带着三分惊讶三分笑意,虚虚实实:“小孩儿,我现在可还不算你女朋友,你怎么在大街上牵我手呢?” “不给人看到就是了。” “嗯?” 郁溪把原本卷了一边的大衣袖子放下来,拢住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一根一根,把江依手指嵌进她指缝,十指交叠,扣住。 换来江依一声带些宠溺的轻笑,郁溪因没被拒绝心情大好,没忍住拖着江依的手晃了两晃。 江依挠挠她掌心:“现在反而有孩子样了。” “什么?” “回想你十七岁的时候,总是一脸苦大仇深,浑身紧绷绷。” 现在放松下来,会撒娇,会诉说想念,会想孩子般晃人的手。 “很幼稚?” “不,很乖。” 两人戴上口罩打了辆车,郁溪看了眼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 江依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像探寻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们和航天员一个食堂?” “嗯。” “那都吃什么?” 郁溪回忆这两天菜色:“凶柿炒蛋,锅包又。” 江依愣了下反应过来:“东北菜?对身体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不,大厨是东北人而已。” 江依:…… 她跟上次一样,跟着郁溪过了重重门禁往里走,郁溪脱了大衣搭在手臂上,露出一身藏蓝制服,窄肩长腿,落拓爽利。 不少从食堂出来的人跟她打招呼:“郁工。” “郁工好。” 偏偏她潇洒的姿态,更衬出身边江依的柔妩,惹得人人都瞟江依。 “看什么看?”郁溪凶道:“今天的实验数据都得出了么?核验了么?” 一堆年轻人做鸟兽散。 江依笑得眉心皱起,又抬手去按:“好凶啊,郁工。” 郁溪哼一声:“他们都多余长了双眼。” 走到打饭窗口愈发烦躁:“还多余长了张嘴。” 她和江依来得晚,只剩一份饭了。 刷饭卡划了钱,她把餐盘端给江依:“你吃。” 却被清声打断:“吃我的吧。” 转眼一看,是贺其楠端着餐盘走过来:“吃我这份吧,我刚打,还没吃。” “你不吃?” “我……减肥。” 江依笑道:“减什么肥呢?年轻人好好吃饭才是。” “要你管。”她把餐盘塞江依手里:“给你你就吃。” 自己又绕回去坐在角落,低头戳手机。 江依想过去说什么,被郁溪拉一把:“你吃吧,我想起来,她好像每天都没吃晚饭,打一份饭菜坐一会儿,然后找个没吃饭的同事送出去。” “为什么?” “不知道。”郁溪拖着江依坐下:“饿了么?” “老实说,很饿。” 真正调动情绪演起戏来,太耗神,连带着耗空体内血糖。 “我也饿了。”郁溪脑力劳动一整天,揉揉太阳穴,拿起筷子:“吃吧。” 新式做法的锅包肉挂着稠厚汤汁,粉嫩番茄和着金黄油润的炒蛋,夹一筷子到米饭上,汤汁浸透米粒,锅包肉的美拉德反应带来无上快乐。 江依连吃两大口,叹一声:“爽啊!” 郁溪看着她笑,这样鲜活的江依,让她想起十七岁时,江依带她去祝镇路边吃炒粉,在一阵升腾的烟火气中觉醒一切欲望。 她身子往前探,手指揩过江依唇角:“这里,沾到番茄汁了。” 低头,手指塞进自己嘴里,念念不舍的吮两下,偷食像偷欢。 江依睨着这一幕,手掌抬到脸边扇两下:“你们食堂暖气真足。”叫人脸颊发烫。 可能也不只暖气,还有贺其楠从角落射来的炽烈目光。 江依一看,她又别扭的偏过头去。 江依笑起来,把餐盘往边上拖一拖置于她视线范围内:“你要一起吃一点么?” “谁要吃了。”贺其楠瞪一眼,起身,头也不回走出食堂。 郁溪咬着一块锅包肉:“她好幼稚。” 江依嗤笑:“小孩儿,说得自己好像七老八十一样?” “不止。”郁溪一本正经的摇头:“你这样的妖精至少三千岁,我受你调*/教,怎么着也有两千九。” 惹来江依笑得打跌,郁溪跟着闷头笑,筷子点着餐盘里的菜,总觉得今天的锅包肉更甜,番茄炒蛋更香。 从前她从不觉得,在食堂吃饭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直到江依吃完饭要走了,她跟着江依步出走廊。 走廊开着窗散气味,夹着雪片卷进的一阵冷风,竟让郁溪鼻子发酸。 她被这样一阵突如其来的情绪震得愣在当场—— 天哪,她是这样黏人的一个人么? 又不是长久的分离,跨越几个大洲大洋,只是日常一顿饭后的告别,竟激起她这样汹涌的情绪。 江依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不想你走”这样的话说不出口,怕江依把这冲动的情绪也当作她莽撞的一环,可鼻间的酸意忍又忍不过去,让她不得不带着一点委屈说:“走之前,可不可以抱一下?” 江依宽和的说:“可以。” 她如蒙大赦,忙不迭贴过去,轻轻拥住江依的肩,轻吸馥郁的发香,混着窗外冰雪的味道。 又念着两人不算正式恋爱,久抱显出不自持。 不舍的放手,带着一心房的惶然和失落,想着把呼吸频率调快些才能多吸点江依的发香,在两人身体即将分离的时候,江依忽而一把又抱住了她。 江依说:“我也舍不得。” ****** 郁溪送江依到航天院门口,江依叫她:“回去加班吧。” “真不要我送你?” “早些加班完早些睡。”江依瞋她一眼:“瞧瞧你的黑眼圈。” 她走两步,又听身后人叫:“江依。” 回头,见那人立于雪地间,那样清冷的长相,却因鼻头一点红显出些可爱。 用那种生怕被遗弃小狗的语气说:“你空的时候,还会来看我吗?” 江依瞟到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挤眉弄眼交换着无限八卦的眼神。 她的心被郁溪的神情化为融雪:“会。” “你乖一点,我会再来看你。” 好不容易哄回了小狗,江依走去路边打车。 这会儿雪忽而停了,风却更加喧嚣,江依偏了偏头,凝神去听才确认自己没听错——呼啸的风声里的确有细碎的呜咽。 来自侧墙的灌木丛后。 是抵不住雪夜的猫么? 江依放轻手脚,小心走过去:…… 不是猫叫,是贺其楠。 蹲在那里,抄着双手蜷着身子,在最初被发现的一阵错愕后,反而凶起来:“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的?” 江依问:“你怎么了?” 贺其楠又瞪她一眼,本来倔着,却被身体本能催出一阵哭音:“我饿了。” 江依怀疑自己听错了:“哈?” 贺其楠那边一旦开了这口子,便如洪水泄闸一般,索性嚎啕起来:“我好饿,呜呜呜……” 江依:…… 她走过去把人扶起来,雪地里也不知在这蹲了多久,身上凉凉的:“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嗯?” 本以为贺其楠这样的娇小姐吃东西挑,不想走到一家还开着的路边小店,贺其楠两眼放光:“就这家吧!” 江依跟着她走进去。 贺其楠坐在油腻腻的桌边,大衣脱了露出航天院藏蓝的制服,望着钉在墙上卷起一角的菜单:“要一碗牛肉面,一碗肥肠面,两屉汤包,一笼蒸饺……” 说着又偃旗息鼓下来。 江依劝她:“别减肥了,吃吧,你这是饿了多少天了?” 贺其楠耷着头:“我没带手机也没带钱。” 江依失笑:“我带了。” 她去扫码结账,带着柔婉的笑意回到桌边,贺其楠正把一笼先端上来的蒸饺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又不好意思:“你别看我。” “好,不看。”江依身体姿态放松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上,闲望着店外重又纷扬的落雪。 老板又端上一碗面,热气腾腾散着红油香。 贺其楠吃得吸吸嗦嗦,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减肥么?” “嗯?” “我也要当演员了。” 江依弯弯眉眼待她说。 “你知道由宣传部牵头,广电筹拍了一系列电影,弘扬当代女性力量,郁工也入选了,其中一部就是讲她的故事。” “是吗?”江依偏头问:“讲什么故事呢?” “讲她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小镇,从小和舅父舅母相依为命,却独立自强,勤奋好学,最终走出大山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听上去的确是个主旋律的故事。 江依挑唇。 只是郁溪打的那些架,犯的那些浑,还有混在台球厅的那些日子,并不会在电影里被讲述了吧。 江依这个倏然出现在小镇的女人,也不会拥有姓名。 贺其楠继续道:“本来导演想让郁工自己演,陈教授却说,郁工肯定不愿意,最好都别让她知道这事,不然按她那性子,这电影可能都没得拍。” 江依唇角笑意更甚:“说得没错。” 郁溪最烦表面工夫那一套,就连拍组海报,都要恩师陈文寻好说歹说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