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着星星想你

第33章

“那你从来没动过心?”郁溪低头让江依蘸着她伤口:“也从没很喜欢什么人?” “好了。”江依点点郁溪的额头让她抬头:“暂时先这样,明早再带你去趟诊所, 你这伤可真是多灾多难。”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 烟盒和打火机上也都沾了雨, 她抖了抖,摸出一根中间没受潮的烟点了,她们这块儿没路灯,就只剩江依唇边的烟头明明灭灭。 她含着烟的样子有些轻佻, 笑看着郁溪:“小孩儿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郁溪咕哝了一句:“我对舒星一个问题也没有。” 江依没听清:“嗯?” 郁溪注意到江依脸上笑容虽然轻佻, 可抱着双臂的身子却微微发抖, 她有点疑惑:“你冷?” “冷啊……”江依抽着烟笑着:“这雨一下夜里温度就下来了, 我又不比你小孩儿身上三把火。” 郁溪也不知江依是真的觉得冷, 还是因为她那个问题想起了什么往事。 她只知道,江依现在需要温暖。 她看着江依, 江依看着雨幕。 然后她就绕到江依身后, 抱住了江依。 “喂……”江依明显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 挣了一下。 “别动, 你不是冷么?”郁溪说:“你就当我是件外套。” 外套是什么呢。 拥抱着人, 却不被人拥抱。 可那一刻郁溪怀着少年人的一腔孤勇,觉得他妈的心甘情愿。 大雨,无灯,那本是顶顶安静的一幕,在郁溪少年般的心里,却有金戈铁马的豪迈。 江依感受郁溪从背后抱着她。 她今天这条裙子挺露的,就一条带子系在后颈,整一个大露背,两边肩膀和胳膊也露出来。郁溪T恤还在她手里,没来得及重新穿上,少女身上就一件小背心。 所以这时郁溪的胸前,郁溪的手臂,郁溪平坦紧致的小腹,全都紧紧贴着她。 肌肤蹭着肌肤,雨气氤氲,连纹理都相融。 很容易带来两人融为一体的错觉。 这个拥抱又暖又紧,江依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她有点贪恋这样的温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正当她想开句什么玩笑让郁溪松手的时候,郁溪忽然再次开口:“江依,其实你以前很喜欢过什么人也好,没喜欢过什么人也好,我不在意。” “因为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我。” 江依闭了一瞬眼,睁眼茫然看着眼前的雨幕:“小孩儿……” “你觉得我现在还是小孩儿也行。”郁溪居然笑了声:“可小孩儿总有长大的一天。” 本来她从背后拥着江依,下巴轻轻搁在江依肩膀上,这会儿江依却觉得肩膀一轻。 一个滚烫的亲吻,落在她的后颈,落在脊椎两骨之间的柔软缝隙里,暧昧温存,让人浑身毛孔舒张。 然后在江依还没来得及阻止时,就飞快的滑走了。 郁溪察觉到江依没抖了,轻轻放开江依,笑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把T恤还我让我穿上?” “姐姐,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趁机耍流氓呢?” ****** 江依回出租屋的时候,舒星正趴在窗边张望。 一看江依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依姐,没事吧?”她说:“本来想拿伞去接你的,又不知你走到哪儿了,担心了好久。” 江依笑着说:“我没事啊,淋点雨而已。” 舒星看着江依,眉目舒展,的确不像因为淋了雨而心情不好的样子。 可是她觉得:“依姐,祝镇条件确实不好,气候也不好,你体验得差不多了就提前跟我一起回邶城吧,不然叶总知道你这么吃苦,多担心你。” “她担心我?”江依笑着喃喃重复一遍。 “她当然担心你啦,谁不知道叶总最担心你。”舒星说:“她今晚好像给你打电话了,你藏枕头下面的手机震了,我没看也没接。” 舒星教养好也很懂尊重隐私,这会儿提醒江依:“你看看是不是叶总,给她回个电话吧。” “是她。”江依无比简洁的说:“不回。” 她拿过浴巾和睡衣:“淋了雨我先去洗澡了。” 舒星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 ****** 第二天一早,江依来台球厅的时候,郁溪已经在台球厅边等着了。 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舒星笑着跟郁溪打招呼:“早啊。” 也许只有江依能看出来。 郁溪的马尾比平时梳的整齐一点,旧旧的白T恤拉得比平时整齐一点,起了球的鞋带挽成两个好看的结。 江依移开了眼神。 今天的豆浆油条是舒星买的,自己留了一份,又递给郁溪一份。 郁溪:“谢谢,我给你钱。” 舒星:“我想请你行不行?” “也行。”郁溪:“那下次我请你。” 舒星笑着:“好啊,下次一起去油条摊坐着吃。” 郁溪没答话,默默咬着手里的油条。 总觉得油条没以前香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豆浆没以前甜是怎么回事? 郁溪瞥江依一眼,江依懒得吃早午饭,手里空荡荡的,不一会儿,指间又夹了根烟。 郁溪咬着油条嘀咕一句:“一大早抽烟?” “小孩儿别管。”江依挥着手笑:“这是大人的自由。” 走到诊所,医生一看又是她们:“又怎么了?” 郁溪坐下来让医生检查伤口,医生说:“还好你皮实,没什么事,周末可以来拆线了。” 舒星坐在一边趴椅背上看着:“医生,会不会留疤啊?” “疤肯定会留的。”医生说:“不过还好,没缝几针,时间长了会越来越淡的,头发再一遮,看不出什么。” “那就好。”舒星说:“不然郁溪长这么好看太可惜了。” 诊室里就两把椅子,郁溪坐了一把,舒星坐了一把,江依斜倚在医生的办公桌边,双手放背后撑着桌面,慵懒出一派风情,笑着说了句:“你们俩小孩儿都好看。” “是吗?”舒星很高兴的样子。 夸她好看的人不少,可这话从第一好看的江依嘴里说出来,总是格外有说服力。 “真的是的。”江依真挚的点了一下头。 她真是这么想的,俩小孩儿坐在一起,同样青春无敌的一张脸,朝气的,光洁的,蓬勃的。 “好看得像一幅画。”那么相衬。 江依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诊室里不能抽,她就没点,夹在指间过干瘾。 指间淡淡的烟草味是一种沉郁了岁月的味道,江依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她的脸也许仍然饱满紧致,可她的心已经老了。老到她在这头,俩小孩儿在那头,中间隔着道无形的鸿沟。 那些简单的干净的喜欢的心情,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 郁溪一边由医生处理伤口,一边瞟着江依。 镇上的人总说江依很轻佻,天生狐狸精。 可郁溪觉得江依脸上总是露出这样的神情,飘飘渺渺的很悠远。 “依姐。”舒星喊了一声,江依脸上的神情就再度妩媚而轻佻了。 江依笑着问:“什么?” 舒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你帮我和郁溪拍张照呗。” 也许是江依刚才夸她俩坐一起像幅画,引起了她的兴致。 医生给郁溪额头上着药,瞥了眼手机:“嚯,现在手机都做这么漂亮了。” 手机在祝镇不是必须品,因为祝镇太小人也太闲了,家长里短的走两步招呼一声就行。加上祝镇不通4G网,智能手机在这更是没用,还死贵。 江依走过来笑盈盈接过手机:“好啊。” 她又走回原处,斜倚在桌边:“郁溪,看镜头。” 郁溪抬眼。 她没看手机镜头,而看着拿手机的江依。 她以前对智能手机没兴趣,现在却很想要,以后工作有钱了可以买一部。 比如,跟江依合照什么的。 江依抓拍技术挺好的,伴着舒星对镜头露出一个明朗笑容,江依手里按下“咔嚓”一声。 没等舒星笑僵,拍下最自然的一幕。 她走过来,把手机递还给舒星:“看看怎么样?” 舒星笑着接过:“依姐你拍照还有什么问题?” 她一看就笑了,问郁溪:“你要看吗?”她主动把手机递了过去。 郁溪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上年轻的两张脸。 原来现在手机拍照这么厉害啊,一点不失真,色彩也饱满,好像真就把某一具象的时刻,永恒定格在时间的长河中。 舒星问:“你怎么不笑呢?” 郁溪答:“不爱笑。” 说着她往窗边瞟去。 在舒星兴致高昂拉着她看照片的时候,江依笑着看了她们一会儿,就抱着双臂走到窗边,好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郁溪只能看到江依小小半张侧脸,她在想—— 如果是跟江依合照的话,她会笑么? ****** 下午上山写生的时候,郁溪发现舒星一直盯着她看。 一般郁溪是注意不到这些的,她刷起题来很专注,可舒星的眼神就是炽烈到,连郁溪都不得不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郁溪问。 “被你发现了?”舒星笑着问:“我看得有这么明显?” 郁溪点头。 舒星说:“那你过来吧。” 郁溪:“到底怎么了?” 舒星说:“给你看个东西。” 郁溪放下奥数题走过去,随着舒星笑盈盈一努嘴,目光落在舒星的画板上。 舒星问:“好看么?” 郁溪沉默不说话。 画板上是她的一张脸,坐在树下,阳光透过叶片影影绰绰在她脸上投下光斑,被舒星手里的碳棒清晰勾勒出来。 舒星说:“上午在诊所,不是让依姐帮我们拍了张照吗?我发现你特别上相,画累了想休息会儿,就画画你。” “你喜欢么?”舒星笑着问。 郁溪摇摇头,坐回树下。 “不喜欢?”舒星有点惊讶。 老实说她画画挺好的,从小学画,顺理成章进了美院以后,连教授都夸她是难得一遇的天赋。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郁溪:“你是对画不感兴趣吧?” 她想起第一天写生完下山的时候,她特兴奋给江依看她的画,那时郁溪直接躲到一边去了。 郁溪说:“是不感兴趣。” “为什么?”舒星歪着脑袋。 “可能我是理科生吧,不懂这些。”郁溪把奥数题重新拿起来:“所以别画我了。” ****** 又过了一会儿。 郁溪刷着题又抬起头:“你怎么还在看我?” “不画你就不能看你么?”舒星托着下巴:“因为你好看呗。” 她的视线带着笑意,落在郁溪的眼睛、鼻子、嘴唇。 郁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忽然问了句:“你是不是想亲我?” “天哪郁溪。”舒星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可有好感就是想亲你?” 郁溪一脸坦然:“不然呢?” 她直球打得太猛,舒星笑得停不下来,笑了会儿才说:“对你有好感,也可以是想和你谈恋爱啊。” 郁溪:“谈恋爱不就是互相亲么?” 舒星又笑个没完:“你到底是不是刚成年?怎么满脑子都是……”她又笑了会儿,走到郁溪面前蹲下,一手托着腮,笑着看她。 郁溪发现舒星很喜欢穿白裙子,每天都是一身不同款式的白裙子,在山间炽烈的阳光下干净纯粹。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飘来,是一种很干净的柠檬的香,和江依身上混合了玫瑰的妩媚很不一样。 郁溪往后躲了躲:“干嘛?” 舒星一双笑眼在左右两边看了看,看到草地上一朵淡淡黄的小花,问:“这儿的花可以摘么?” “可以。”郁溪说:“这都是野花,摘了长得更快。” 舒星伸手,郁溪发现她手很漂亮,有点像江依的手,十指白皙而纤长。 舒星摘下那朵小黄花,伸向郁溪,郁溪想躲,但没躲开,才发现舒星把花别在了她鬓边。 舒星说:“你等等啊。”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又递给郁溪看:“好看么?” 郁溪低头。 屏幕上是她自己一张清冷冷的脸,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倔,从小很多大人说过她清秀,不过她是带着点锋利的那点清秀,不笑的时候就有点慑人。 这会儿她也没笑,不过那点锋利被鬓边的小黄花综合掉,倒显得她整个人可爱了一点。 看上去确实像个刚满十八的女孩了。 舒星说:“想给你戴朵花,这是谈恋爱。” “想画你,这是谈恋爱。” “如果我会写诗的话,还想给你写首诗,这是谈恋爱。” 舒星说着笑起来:“你怎么就只想能想到……亲嘴呢?” 郁溪在心里默默的想,我不止想了亲嘴,我还想了更多。 江依那妩媚的影子,在她心里晃啊晃。 傍晚的时候两人下山,舒星走山路走得熟了点,但难走的部分,郁溪还是得扶着她。 舒星忽然捏了下她手:“你的花呢?” 郁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舒星说的是别她鬓边那朵,下意识抬手一摸:“不知道掉哪儿了。” 舒星轻轻“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 郁溪走回台球厅的时候,发现江依还是站门口抽烟。 明明昨晚已经下过雨了,怎么台球厅里还是很闷么? 郁溪也不知道,毕竟在台球厅待了一天的人也不是她。 江依笑着问:“舒星先回去了?” 郁溪点头:“你干嘛呢?” “抽烟啊。”江依挥挥手里的烟,一副小孩儿明知故问的样子。 “哦。”郁溪就在附近朽掉的木凳子上坐下了。 江依抱着手臂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坐这儿干嘛”。 郁溪总不能说“我坐这儿吸二手烟”吧,于是她说:“我看夕阳。” 江依似笑非笑又看了她一眼。 正要移开眼神的时候,江依忽然走过来:“你这儿沾了什么?” 她也没像以前一样用手蹭过郁溪鬓角,只是微微俯身盯着那儿看了一眼。 一阵香气袭来,江依今天穿黑裙,更衬得她整个人白得发光,胸前莹白一片晃得郁溪有点晕。 郁溪抬手在鬓边摸了把才想起:“哦,是花粉,舒星在山上摘了朵花别我这儿了。” “花呢。” 郁溪拍拍手上花粉:“不知掉哪儿了。” 江依直起身,抽了口烟,脸上表情又变得似笑非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