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唐门:异世重生

第五百二十二章:新生(下)

  一间比之前的密室更加宽敞,但同样弥漫着阴森气息的石室。墙壁上刻满了更加繁复、仿佛活物般蠕动着的暗红色符文,隐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灵魂怨念。石室中央,不是一个冰冷的石台,而是一张同样布满符文的金属座椅,上面束缚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二岁,正是夜凌云。他比之前霍雨浩和王冬儿在圣灵教总部见到的成年体要稚嫩许多,但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阴郁和深藏在眼底的疲惫与痛苦。他身上穿着粗糙的黑衣,手腕和脚踝都被冰冷的金属镣铐锁在座椅上,镣铐内沿似乎还有细密的尖刺,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在他面前,站着几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气息沉凝如渊的身影。为首一人,斗篷上绣着暗金色的扭曲花纹,正是当初在废弃仓库带走夜凌云的那个黑斗篷人,此刻他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容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很薄,带着一种刻薄与残忍的味道。   “夜凌云,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厉长老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如同毒蛇吐信,“三年淬炼,你的‘血瞳’根基已经稳固,教主大人很看重你的天赋。只要你自愿接受这最后的‘灵魂禁制’,将它彻底融入你的精神之海,你便能脱胎换骨,与我圣教本源相连,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真正成为我圣灵教的‘圣子’。”   他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盘,玉盘中心镶嵌着一颗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的暗紫色光团,光团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沉浮,散发着极其邪恶、霸道、似乎能侵蚀一切灵魂的气息。   “这‘噬魂禁制’,乃是我圣教秘法所凝,一旦种下,你的灵魂将与圣教同在,获得无穷潜力的同时,也将永远效忠圣教,不得背叛。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你唯一的选择。”厉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如钩,死死盯着座椅上的夜凌云。   然而,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已经认命的夜凌云,在听到“最后一天”、“圣子”这些词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后来变得麻木的眼睛,此刻竟然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刻骨的思念、最后的不甘,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选择?”夜凌云的声音因为长期沉默和嘶喊而异常沙哑,他死死盯着厉长老,“你们……当初答应过我……只要我跟你们走,接受‘培养’,你们就会……就会治好我的妈妈和妹妹!三年了!我在这里待了三年!承受了那么多……你们说好的‘治好’呢?!我妈妈和妹妹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我要回去看她们!!”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上的镣铐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手腕脚踝被尖刺划破,鲜血流淌得更多,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厉长老,眼中血光隐现。   厉长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看着激动挣扎的夜凌云,如同看着一只在陷阱里徒劳扑腾的猎物。   “回去?”厉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回去看什么?看那个早就该死了的女人,还是看那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夜凌云,你别忘了,你的武魂是什么?是‘血眼’!是天生带着邪力,以怨念、憎恨、生命力为食的邪武魂!从你觉醒它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了与那些所谓的正统魂师不是一路人!你以为,就算我们放你回去,让你带着一身邪气,回到那个破败的贫民窟,那些自诩正义的魂师、那些畏惧你的普通人,会怎么看待你?怎么看待你的家人?他们会接受你吗?会帮你的母亲和妹妹治病吗?”   一连串冰冷尖锐的反问,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夜凌云的心口。他挣扎的动作僵住了,眼中的疯狂和希冀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绝望。厉长老的话,撕开了他内心深处一直不敢去深想的恐惧。   是啊……他的武魂是邪异的“血眼”,他为了救母亲和妹妹,用它杀了人。在那些“正常人”眼里,自己恐怕早就是个不祥的怪物了吧?谁又会帮助一个怪物和怪物的家人?   看到夜凌云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重新被麻木和灰暗覆盖,厉长老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但他并没有立刻逼迫,反而话锋一转,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   “当然,本座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挂念亲人,人之常情。”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这样吧,本座可以给你一天的时间。放你回去,让你亲眼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家’,你所谓的‘希望’,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如果你看了之后,发现自己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只会给她们带来更大的灾难,那么,你就乖乖回来,接受这‘噬魂禁制’,成为圣教的圣子。如何?”   一天的时间?回去看看?   夜凌云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但内心深处对母亲和妹妹的强烈思念和担忧,瞬间压倒了一切。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确认她们还活着……   “你……你说真的?”夜凌云的声音颤抖。   “本座言出必践。”厉长老淡淡道,随即一挥手。   “咔哒”几声轻响,束缚着夜凌云的金属镣铐自动解开。夜凌云身体一轻,踉跄着从座椅上跌倒在地。他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和虚弱,甚至来不及多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疯狂地冲了出去,一把推开挡在石室门口的几名黑袍教徒,身影瞬间消失在阴暗的通道尽头。   霍雨浩和王冬儿的精神体连忙跟上。   夜凌云凭借着依稀的记忆和三环魂尊的修为,如同离弦之箭般在错综复杂的通道和建筑中穿行。他的速度很快,但身形却有些不稳,眼中交织着狂喜、焦虑和深深的恐惧。   终于,他冲出了那片隐藏在山林或地下的邪魂师据点,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记忆中的城市、那条阴暗的巷道拼命奔去。   霍雨浩和王冬儿紧跟其后,他们“看”到夜凌云穿过了繁华却冰冷的街道,绕过了戒备森严的城区,最终再次踏入了那片弥漫着贫穷、绝望气息的贫民窟。   还是那条熟悉的、泥泞肮脏的巷道。天色阴沉,似乎随时会下雨。巷道两侧的低矮房屋比三年前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更加令人窒息。   夜凌云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来到了记忆中的那个窝棚前。   窝棚的门歪斜着,用几根木棍勉强支撑。他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吱呀——”   昏暗的光线从门口投入,照亮了窝棚内狭小、肮脏、几乎没有任何陈设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夜凌云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窝棚里唯一能称得上是“床”的,是一块铺着脏污稻草和几片破布的木板。木板上,蜷缩着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影。   是夜母。   但她已经不再是夜凌云记忆中那个温婉美丽、眼神明亮的母亲。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几乎无法蔽体,裸露出的皮肤干枯灰败,布满了污垢和不知名的疮疤。那条曾经被折断、后来粗糙接上的手臂,此刻如同枯枝般耷拉在身侧,干瘦得可怕。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双眼紧闭,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微微开合着,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清的呓语,仔细辨认,似乎是在重复着夜凌云的名字。   而在木板床的后面角落里,一个更加瘦小单薄的身影正蹲在那里。她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是用水泡软的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糊状物。她正用一只同样瘦骨嶙峋、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糊糊,试图喂到床上夜母的嘴边,但因为夜母昏迷不醒,大部分糊糊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是小芸。   她比三年前更加瘦弱,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野草,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勉强蔽体的破烂单衣,在阴冷的窝棚里冻得瑟瑟发抖。她一边艰难地喂着母亲,一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随着咳嗽不住地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妈……小芸……”夜凌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窝棚角落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小芸猛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夜凌云。她那双因为长期生病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极度的茫然,随即,一点点亮起了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惊喜光芒。   “哥……哥哥?”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不敢置信。   她想站起来,但羸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刚一动,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和更加剧烈的咳嗽袭来,让她不得不重新跌坐回去,小手捂住嘴巴,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   夜凌云如梦初醒,一个箭步冲进窝棚,跪倒在母亲床前,颤抖着手去触摸母亲枯槁的脸颊和冰凉的手。   “妈……妈!我回来了!云儿回来了!你看看我啊!”他的泪水瞬间决堤,滚烫地滴落在母亲灰败的脸上。   夜母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开。只有那微弱的呓语,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云……云儿……”   “是我!是我!妈,我带你去看医生!我这就带你走!”夜凌云心如刀绞,他猛地转身,看向还在剧烈咳嗽、小脸憋得发紫的妹妹。   “小芸!你怎么……怎么会这样?!我不是……不是留了……”他想说,自己不是“委托”了圣灵教的人照顾她们吗?不是说好了会“治好”她们吗?但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都被击得粉碎。   小芸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虚弱地喘息着,看着哥哥,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哥哥……你……你终于回来了……咳咳……我……我和妈妈……都好想你……”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下去,声音更低,“哥哥……你的武魂……的事,好像……传开了……没有人……愿意来……这里了……大家都说……说哥哥是……是不祥的……邪魂师……咳咳……我们……我们不敢出去……只能躲在这里……要不是……要不是隔壁的婆婆……有时候……偷偷给点吃的……我们……我们可能……”   后面的话,小芸没有再说下去,但夜凌云已经明白了。   圣灵教根本没有履行承诺!他们可能只是最初敷衍了一下,或者根本就没管!而自己拥有“邪武魂”的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在这片本就对魂师充满敬畏和恐惧的贫民窟,一个“可能的邪魂师”的家属,自然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别说治疗,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母亲的重伤未愈加上长期饥饿病痛,妹妹本就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这三年,她们就是在这样无人问津、苟延残喘的地狱里熬过来的!   “啊——!!!”夜凌云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无边的悔恨、愤怒、自责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是他!是他轻信了恶魔的谎言!是他抛下了她们!是他害得她们落到如此境地!   他猛地起身,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板床上轻得如同羽毛般的母亲背了起来。母亲枯瘦的身体硌得他生疼,但那点重量,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芸,别怕,哥哥回来了。我们走,哥哥带你和妈妈去找医生!这次一定可以的!”夜凌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小芸看着哥哥背起母亲,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小芸,来,抓住哥哥的手。”夜凌云蹲下身,伸出一只手。   小芸伸出冰冷瘦弱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哥哥的手指。那一点点的温热,似乎给了她一丝力气。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夜凌云一手紧紧托着背上的母亲,一手紧紧牵着妹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这个如同坟墓般的窝棚。   霍雨浩和王冬儿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心情沉重到了极点。他们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恐怕将是彻底的绝望。   夜凌云背着母亲,牵着妹妹,再次走上了那条三年前他曾经走过的、求助无门的道路。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们一家一家地敲开那些挂着“医”字招牌或是有治疗系魂师坐诊的店铺大门。   “求求您,救救我妈妈和我妹妹!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夜凌云的声音充满哀求,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可怕,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然而,当那些医生或魂师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夜母,以及他身边那个瘦弱不堪、不断咳嗽的小女孩身上,再感受到夜凌云身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带着阴冷邪异的气息时,所有人的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先是皱眉,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   “走走走!什么人都往这里带!晦气!”   “邪气缠身,没救了!别死在我店里!”   “治疗系魂师?我们这儿没有!快滚!”   “再不走,我叫城防军了!”   冰冷的呵斥,嫌恶的眼神,紧闭的大门……一次,两次,三次……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被无情地吹灭。夜凌云脸上的哀求渐渐褪去,只剩下越来越深的麻木和绝望。他背上的母亲,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牵着的妹妹,小手越来越冰凉,咳嗽越来越剧烈,几乎走不动路。   小芸抬头看着哥哥紧绷的侧脸和通红的眼眶,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指,气若游丝地说:“哥哥……算了吧……我……我好累……妈妈她……她好像……”   夜凌云猛地摇头,声音嘶哑:“不!不会的!我们再试试!还有一家!前面还有一家!”   他几乎是拖着小芸,背着母亲,踉跄着朝着记忆中最后一家、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家医馆走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依旧是冰冷的拒之门外。那个坐馆的、拥有四环修为的治疗系魂师,甚至没有出来,只是让学徒传话:“师父说了,邪秽缠身,药石无灵,速速离去,莫要污了此地清净。”   最后的一丝光亮,熄灭了。   夜凌云站在医馆紧闭的大门前,背上的母亲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小芸靠在他腿边,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咳嗽已经变成了无声的喘息,眼神开始涣散。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渐渐沥沥,打湿了他们单薄的衣衫,更添刺骨寒意。   夜凌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扇代表最后希望却紧紧关闭的大门,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一条更加阴暗、更加无人问津的小巷深处。   雨越下越大。   小巷尽头,是一个堆满垃圾的角落,勉强能避一点风雨。夜凌云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母亲放下,让她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夜母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是茫然地望着某个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在无声地唤着“云儿”。   夜凌云跪在母亲面前,颤抖着握住她枯槁的手,泪水混合着雨水汹涌而下。“妈……对不起……对不起……是云儿没用……云儿救不了你……”   夜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空洞的眼神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夜凌云的脸上。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点点,形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充满了无尽怜爱、愧疚和解脱意味的弧度。   然后,那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之火,终于在这一抹微笑中,彻底熄灭了。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妈——!!!”   夜凌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扑倒在母亲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机的身体上,痛哭失声。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随着母亲生命的消逝,彻底崩塌了。   然而,悲剧还没有结束。   就在夜凌云沉浸在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中时,旁边传来一声更加微弱的闷哼。   “咳……”   夜凌云猛地转头。   只见小芸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湿冷的泥地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紫,双目紧闭,已经没有了咳嗽的力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小芸!!”夜凌云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将妹妹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小芸!你醒醒!你看看哥哥!妈妈走了……哥哥不能再失去你了!小芸!!”   他拼命摇晃着妹妹,用手去捂她冰冷的脸颊,试图将所剩无几的魂力渡入她体内,但那点微弱的魂力进入小芸如同破败风箱般的身体,却激不起任何波澜。   小芸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她看着近在咫尺、满脸泪水、状若疯狂的哥哥,瞳孔中倒映出他扭曲痛苦的脸。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小手,似乎想要摸摸哥哥的脸,但手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哥……哥……别……哭……”   夜凌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最亲的人,竟然会在同一天离去。   “不,一定有办法的!小芸,你撑住,哥哥一定可以治好你!”   夜凌云背上的母亲已无声息,生命的余温正在飞速流逝,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这个轻飘飘、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小小身体上。   从那条绝望的小巷踉跄奔出,夜凌云的目标只有一个:离开这片已经将他们视为瘟疫的贫民区,去往城市更繁华、医馆更多的地方!他记得,城市的另一边,有更好的治疗系魂师,甚至有传说中的“魂导医院”。只要到了那里,只要能找到愿意救治的魂师,小芸就还有救!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城市主干道的方向狂奔。怀中的小芸气息越来越微弱,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烧和病痛不时抽搐一下,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夜凌云心上。他只能将妹妹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四肢。   天空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终于,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兄妹二人单薄的衣衫,也浇灭了夜凌云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徒步穿越半个城市,在这样的大雨里,根本来不及!   “车……魂导车!”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夜凌云几乎被绝望和焦虑烧糊涂的大脑。对!只要能有魂导车,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城市的另一端!只要能拦下一辆车!   他冲到了一条相对宽阔、算是主路的街道旁。这里是连接城市不同区域的通道之一,虽然不及市中心繁华,但偶尔也有魂导车驶过。雨幕如织,视线模糊,远处偶尔亮起的魂导车灯光如同朦胧的鬼火,在湿滑的路面上映出昏黄的光晕。   夜凌云冲到路边,一手紧紧抱着小芸,另一只手用力挥舞,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停车!求求你们!停车!救救我妹妹!!”   一辆通体漆黑、造型流畅的魂导轿车疾驰而来,车头明亮的魂导灯晃得夜凌云睁不开眼。他拼命挥手,几乎要冲到路中间。   然而,那辆魂导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甚至微微偏转方向,以一个险之又险的距离,从夜凌云身前呼啸而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米多高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夜凌云和小芸一身!   冰冷的泥水糊住了眼睛,呛入口鼻。夜凌云剧烈地咳嗽着,却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里的妹妹。小芸被泥水一激,发出微弱的呛咳声,小脸更加苍白。   “停下!求求你停下!”夜凌云对着那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车尾灯绝望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引擎嗡鸣和哗啦啦的雨声。   他没时间愤怒,没时间咒骂。更多的魂导车接踵而至。   他又冲向下一辆。那是一辆体型较大、显得有些笨重的货运魂导车。夜凌云这次学聪明了一点,没有站在积水处,而是站在稍高一点的路沿石上,用力挥舞着双臂,甚至将昏迷的小芸稍微举高一些,试图让司机看清这是一个急需帮助的孩子。   货运魂导车的速度慢了一些,司机似乎隔着模糊的车窗看到了他们。夜凌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车子只是略微减速,副驾驶的窗户摇下一条缝,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吼道:“滚开!找死啊!别挡道!”随即,一股带着廉价烟草味的唾沫从车窗缝隙飞出,混着雨水落在地上。车窗迅速摇上,货运魂导车重新加速,喷着粗重的魂导尾气,从他们面前驶过。   希望,再次破灭。   雨越下越大,冰冷刺骨。夜凌云全身早已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雨水混合着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芸,她的嘴唇已经泛起了更深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小小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不……不能这样……小芸,坚持住,哥哥一定会找到车的!一定会!”他像是在安慰妹妹,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一辆又一辆魂导车驶过。有的司机或许看到了他们,但冷漠地移开了视线,加速离开;有的或许在嘈杂的雨声中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这两个渺小的身影;还有几辆昂贵的私家魂导车,更是远远就避开了他们,仿佛靠近就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夜凌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抱着小芸,沿着湿滑的路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每看到有车灯接近,就冲过去挥手呼喊,然后迎来又一次的失望。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抱着妹妹而酸痛麻木,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更沉重的是那颗正在被绝望一点点碾碎的心。   终于,在一次挥舞手臂,眼睁睁看着又一辆魂导车毫不留情地驶过后,夜凌云双腿一软,抱着小芸,“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泥泞的路边!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身体的疲惫,精神的崩溃,希望的彻底湮灭,如同大山般压垮了他。   但他没有放弃。   他跪在那里,将小芸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一部分风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下一辆驶来的魂导车,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停车!求求您!停车!救救我妹妹!她快不行了!!我给您磕头!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求您!停车啊!!!”   喊到最后,声音已经不成调子,只剩下绝望的哀鸣。   那辆魂导车再次漠然驶过。   夜凌云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满是碎石泥水的路沿石上!   “咚!”   一声闷响,额头上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混合着雨水流下。   他没有停。   “求求您!停车!”又是一下。   “救救我妹妹!”再一下。   “我给您磕头了!”每一声呼喊,伴随着一次重重的磕头。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并不清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他的额头很快磕破了皮,鲜血淋漓,泥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他苍白僵硬的脸颊流淌下来,样子凄惨恐怖到了极点。   他不再是那个觉醒“血眼”时充满恨意与力量的小兽,也不是那个在圣灵教中麻木接受训练的“苗子”,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为了救妹妹愿意放弃一切尊严、甚至愿意拿命去换一个机会的哥哥。   他跪在那里,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朝着驶过的车辆磕头,嘶哑的哀求声混合在雨声中,如同濒死小兽的呜咽。   “停车……求您……”   “救救我妹妹……”   “咚!”   “咚!”   霍雨浩和王冬儿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冰冷的雨水同样穿透了他们无形的精神体,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更冷的是眼前的景象。王冬儿紧紧咬着下唇,美眸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她用力抓着霍雨浩的手,指节发白。霍雨浩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们经历过战场的残酷,见识过人性的复杂,但眼前这种被世界彻底抛弃、在绝望中卑微到尘埃里的挣扎,依旧深深刺痛了他们。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在这个弱肉强食、人情淡漠的世界边缘,一个额头流血、抱着垂死妹妹拼命磕头的少年,并没有引起任何“奇迹”。   一辆又一辆魂导车驶过,溅起的泥水一次次泼洒在夜凌云身上,像是在对他进行最后的羞辱和践踏。他的额头早已血肉模糊,鬓角也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意识也因为失血、寒冷和极致的绝望而开始模糊。但他依旧死死抱着小芸,依旧在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只是力气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微弱……   直到,他怀中那具小小的身体,最后一次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地、永远地,松弛了下来。   夜凌云磕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怀里。   小芸静静地躺在他臂弯里,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雨滴。她苍白的小脸在车灯偶尔扫过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但那青紫色的嘴唇,那不再有丝毫起伏的胸膛,那冰凉僵硬的触感……   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她死了。   在哥哥绝望的磕头与哀求声中,在这个冰冷无情的雨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从未给予她半分温暖的世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夜凌云保持着低头凝视的姿势,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血肉模糊的额头流下,流过他呆滞空洞的眼睛,流过他微微张开的、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   几秒钟后,又或许是很久很久。   “嗬……嗬……”   一种类似漏气风箱般的、极其怪异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不是哭,也不是笑。   他猛地抬起头,仰面朝向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天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所有痛苦、怨恨、绝望、愤怒、不甘、以及对这个世界最深沉诅咒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洪荒凶兽最后的嘶吼,轰然爆发!这声音是如此凄厉,如此疯狂,甚至一度压过了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   他不再抱着小芸的尸体,而是任凭她滑落在泥泞的地上,自己则用那双沾满泥血的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灵魂都从这具痛苦的躯壳中扯出来!   “为什么——!!!”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治好病!!”   “妈妈……小芸……”   “这个世界……这个吃人的世界……你们都该死!全都该死——!!!!”   他嘶吼着,咒骂着,哭喊着,在泥水里翻滚,状若疯魔。额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流得更多,但他浑然不觉。极致的痛苦已经超越了他能承受的极限,将他的理智、他心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柔软和希望,彻底碾碎、焚烧殆尽!   霍雨浩和王冬儿沉默地看着。雨声,雷声,还有夜凌云那绝望到极致的嘶吼,他们知道,这一刻,那个曾经怀揣着考入史莱克学院梦想、想要保护家人的男孩夜凌云,已经彻底死了。活下来的,只剩下一个被无尽黑暗和仇恨填满的、名为“血眼圣子”的空壳。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冲刷尽这世间的所有罪恶与悲伤,却只是让一切变得更加泥泞和冰冷。   良久,夜凌云的嘶吼渐渐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最终归于死寂。他瘫倒在泥水里,躺在妹妹冰冷的尸体旁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雨水落进他的眼睛,他也毫无反应。   当第一缕微弱的、惨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时,夜凌云动了。   他默默地、机械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小芸已经僵硬的尸体,又走回那条小巷,背起母亲同样冰冷的遗体。   他找了一处无人的荒坡,用一双伤痕累累、指甲崩裂的手,一点点挖开潮湿的泥土。没有工具,只有双手。泥土混合着雨水,冰冷刺骨。   他亲手埋葬了母亲和妹妹。没有棺木,没有寿衣,只有两具冰冷的躯体和无尽的遗憾与怨恨。   最后,他跪在两座小小的、简陋的土包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一次,没有眼泪,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新坟,然后,缓缓转过身。   脸上那道昨夜留下的、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它破坏了他最后一点俊秀的痕迹,仿佛一道永不愈合的诅咒,刻印在他脸上,也刻印在他心里。   他迈开脚步,朝着圣灵教巢穴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背影在朦胧的晨光和未散的雨雾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而决绝的影子。   他回去了。   带着一颗彻底死去、只剩下复仇与毁灭欲望的心,回到了那个唯一接纳他、赐予他力量的黑暗深渊。   血眼圣子,夜凌云,于此,向这个世界,露出了他冰冷而残酷的獠牙。   霍雨浩和王冬儿的意识,也随着夜凌云决绝的背影,渐渐被拉回现实。石室中的冰冷空气,似乎还残留着记忆中那场冷雨的寒意。   两人久久无言,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那一次次磕头,那一声声绝望的哀求,那最终疯狂的嘶吼……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们心头。   霍雨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伸出手,极致之冰纯净的光芒再次笼罩夜凌云的遗体,将其化为冰晶尘埃。   “我们走吧,冬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该了结的,已经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