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公子江湖行 · 289 下勐药

　　晴姑姑终究还是没去见七王爷，小猴子去了。　　“你还是不敢见他。”柳白叶叹气。　　“我不想见他。”晴姑姑反驳，“我恨他。” 　　“恨他什么？他对不起的是你姐姐，不是你！”柳白叶忽的提高音调。“如果因为害你失去亲人，你该恨将你姐姐出卖的人，恨把她掳走押在城头的人！而不是七王爷！” 　　泪水涌入眼眶：“他答应我会保护好姐姐的！他战无不胜为什么不救姐姐？” 　　接到姐姐去世的消息，她悲痛欲绝，放下一切赶去接姐姐回家。他们告诉她，攻城时姐姐被流矢射中不幸遇难，她哭的昏天黑地。七王爷全程都陪在她身边，一个字不说，一滴眼泪没落，可任谁都能看出他深切的悲痛。　　她为姐姐哭，也为七王爷哭，因为她知道他们夫妻有多恩爱，失去姐姐，七王爷的哀伤绝不比她少。为姐姐办完丧事，她毅然决定跟随七王爷，她要替姐姐照顾他，直到那一晚。　　那日是姐姐的祭日，她听到七王爷在向天上的姐姐说对不起，说他没能看护好她导致她被敌军捉去，说他无能没办法从敌人手里救出她，说他眼看着她为了不影响战局冲向敌人的刀尖…… 　　她仿佛看到姐姐眸子中的绝望与决绝，仿佛看到姐姐胸前汩汩冒出的鲜红的血。　　他骗了她！　　她竟然同情了他这么久！　　他就是刽子手！　　“你骗了自己这么多年，还要继续骗下去吗？” 　　柳白叶逼迫自己残忍。　　“你是恨他没能救下你姐姐，还是恨他心里只有你姐姐？” 　　有些病就得下猛药。虽然他那么不舍，那么害怕。　　“住口！” 　　柳白叶的话像一把剪刀，无情撕开她小心包裹在外面的保护膜。　　那一晚，七王爷还说他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他错把阿晴当做了妻子。他很后悔，很自责，他说既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阿晴。他保证再不会有第二次，求妻子在天之灵原谅。他还保证会像对亲妹妹一样对待阿晴，一辈子照顾阿晴。　　那一晚，她将七王爷打得鼻青脸肿后愤然离开。　　她以为姐姐的死是意外，她以为她能代替姐姐照顾他陪伴他，甚至为他生儿育女，哪怕没有名分她也不在乎。　　可是，她错了。　　姐姐因他而死！　　她永远无法替代姐姐在他心中的位置！　　她的天塌了！　　她看不到以后的路，看不到成为笑话的自己该如何面对姐姐，面对七王爷，面对自己。　　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头顶是看不透的惨黑天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她想到了死。　　“他不是杀人凶手，他只是骗了你，你对他的恨本不该那么强烈。之所以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根源在于你的不甘！因为你有了他的孩子！” 　　柳白叶的话像一柄砸碎护盾的巨斧，晴姑姑后退几步，大口吸气，眼泪如断线珠子。　　柳白叶却不肯放过她：　　“他不爱你，自始至终他心里只有你的姐姐！” 　　“哪怕和你有了夫妻之实，也只是因为将你当做了她！” 　　“醒醒吧！念晴！” 　　晴姑姑猛烈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四散奔逃。　　“你摸着胸口问问你自己，你真的爱他吗？还是因为姐姐与他相濡以沫的感情？你已经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失去他，所以你将自己幻想成了姐姐，妄图去延续他们忠贞不渝的爱情！” 　　“可是，他的拒绝让这种幻想彻底破灭！” 　　“所以，” 　　“你后悔！” 　　“你逃避！” 　　“你恐惧！” 　　“复杂矛盾的情绪甚至殃及到你们的孩子！” 　　咣当！　　外面重物落地的声音。　　门被缓缓推开，七王爷神情悲戚的站在门外，旁边是一脸惊愕的小猴子，新炖的野鸡汤连同瓦罐碎了一地。　　“阿晴……为什么不告诉我？” 　　此刻的他不是稳坐中间帐指挥千军万马战无不胜的“战神”，不是面不改色命人敲断犯人腿骨的“活阎王”，也不是泰安殿上恭谨谦逊进退有度的七王爷。　　他只是一个失去最爱被至亲误解的男人，一个刚刚获悉自己一念之差意外得到一个孩子的父亲。　　阿晴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他竟然还有个孩子！　　“告诉你什么？”晴姑姑陡然收起眼泪，神情冰冷，语气嘲讽，“与你有关系吗？” 　　“阿晴，跟我回家好吗？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为了孩子吗？”“家”字让晴姑姑颤了颤，她还能回到原来那个家吗？她又有何脸面回去？　　她脸上露出一抹惨笑，“可惜，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她亲手断送了七王爷的血脉，在她愿意替姐姐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却发现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后。　　“阿晴——”七王爷忽然觉得词穷。“不管怎样，我们是一家人。” 　　她是他亡妻的妹妹，是他骨肉的娘亲。孩子没了，他没资格怪她，真正做错的人是他自己。　　泪水再次滑落，晴姑姑紧咬下唇，双肩颤抖。　　“她撒谎，孩子没死。”柳白叶低沉的声音仿佛画外音。　　七王爷一脸震惊的问柳白叶：“你说什么？” 　　柳白叶则逼视晴姑姑。　　“是，孩子生下来好好的。”晴姑姑仰头不看任何人，“我把他扔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她竟然抛弃了他们的孩子！　　七王爷站立不稳，小猴子连忙扶助他。　　“阿晴！你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他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既然不被承认不被接纳，不如早早了断。　　七王爷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小猴子看向晴姑姑的目光生出些许恐惧。今日的晴姑姑与寒月苑的晴姑姑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晴姑姑，你，你当真扔了自己的孩子？” 　　柳先生说过，世上的父母没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更没有不要亲生骨肉的，他的父母舍弃他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不要怪他们，也不要恨他们，他们一定希望他过得好，过得幸福。他们也一定在某个角落默默祝福着他。　　晴姑姑算情非得已吗？　　“晴姑姑，你后悔吗？你有找过他吗？你爱他吗？你希望他过得幸福吗？” 　　晴姑姑抱紧双肩蹲下去，没有回答。　　七王爷慢慢转身，慢慢离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小猴子看看晴姑姑，再看看柳白叶，转身去追七王爷。　　夜色厚重，如化不开的浓彩。雪悄然而至，掩盖了脚印。　　默了许久，柳白叶蹲下身，抱住颤抖的晴姑姑。　　“念晴，你后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