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去突然用陈述的语气说:“你是,赤狄族。” 夏风手指停在面具上,吴去继续说:“在水里,我看到了,青色的。” 夏风沉默,室内陷入逼仄的沉寂。 吴去摘下白玉扳指,在手指间来回滚动。 深夜的风忽然变得嚣张,窗纸被吹的呼啦啦作响,烛灯也跟着摇摆不定。 吴去在心中叹气,重新戴好扳指朝屋门走去。 “是。”夏风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吴去听到。 吴去唇角勾出一抹弧度,走回桌边坐下。 夏风抬眸看他:“你?” 为什么不走?赤狄族是当今国君的禁忌,所有人都避恐为之不及。 吴去:“所以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成为第一庄,号令武林对抗朝廷。 “是,也不是。”夏风垂眸. “第一庄是师父的心愿。” “保护族人是我的责任。” 吴去挑眉:“苍穹山庄有许多赤狄族人?有没有徽记是红色的?” “只有天选继承人的才是红色。”说到此夏风忽然握住吴去手臂,眸光热烈:“你见过红色徽记?谁?” 吴去没有回答,而是定定望着他:“你和我师父师娘是何关系?” 两人默然对视许久,夏风先移开目光:“我不知道。他们让我叫他们叔叔婶婶。我也是十八岁后才知道他们的身份。” “自我记事起每年他们都会到苍穹山庄来为我庆祝生辰,偷偷的,不让师父知道。” “他们知道我是赤狄族人,嘱咐我不能将徽记示人,还要我照顾好族人。” “也是他们告诉我万代门黑潭下有重要的东西,还告诉我万代门有个吴去。” 一口气说了许多,夏风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忽然就想通了叔叔婶婶的行为。他们一定是因为知道他的赤狄族身份所以才求师父将他带回苍穹山庄以求庇佑。或许叔叔婶婶那时便已察觉到万代门的异常。 吴去却越听眉头蹙的越紧:师父师娘是赤狄族人。 师父师娘待他很好,可这些好中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缝隙。 师父很严格,日日督促他练功。但除了基本功师父没教他任何万代门的武功。他以为是来不及,原来是故意。 师娘厨艺很好,变着花样做给他吃的。可亲手做的糯米团子却不让他动,原来是给夏风生辰准备的。 他和张申的衣服都是师娘亲手做的,但师娘缝制的布鞋不是他和张申的尺寸,原来是给夏风的。 他一直觉得师娘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另一个人,原来看的也是夏风。 夏风是师父师娘的亲人。 他该高兴。 可为何像吞了杯苦酒? “他们为何将你留在苍穹山庄?”吴去艰难开口。 夏风:“我想是为了保护我。” “是你吗?”吴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持令牌的是你吗?” “是。”夏风拿出墨绿令牌,“但我没想让你为我做什么。” “我知道了。” 吴去往门外走,后背写满沮丧。 夏风急问:“你还没告诉我那人是谁?” “是你吗?不,若是你,叔叔婶婶不会那样安排。” “是香水对不对?你那么笃定他不是国君私生子,却不肯说出原因。” 夏风从未如此急切,又如此无措。 吴去没有回答。 …… …… 国君府,慕容雪躺在君夫人怀中泪水涟涟。 君夫人抚着她苍白的小脸劝道:“雪儿,既然那个女人走了,此事就此作罢,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反正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帮我们拆穿了假私生子。” 见慕容雪不甘的眼神,君夫人叹:“雪儿,即便告诉你父君他也没心思管,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弄清不老丹如何使用。” “母亲,再过几日女儿就要回琴月了,女儿想在上京城里走走。”慕容雪不再流泪,勉强自己露出微笑,“女儿想画出整个上京城带在身边,以后女儿想家时就拿出来看看。” 君夫人抱住慕容雪哽咽:“我可怜的孩子!” 上京城的繁华与某个人的悲喜无关,站在太白楼三楼窗口能看到整条太白街,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慕容雪游荡了整整一天,终是没能遇到那个梦到过无数次的少年。 或许他已经长大了,容貌也发生了改变,一如现在的她。 多少年了,她总是期待着某一日和他不期而遇。这次回到故土,她更倾注了极大的希望。 她不奢求与他如何,只想再见他一面,问问他的名字。 可无论她对他怎样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终究也只是缘悭一面,须臾故人。 …… …… 太白楼两条街外一处茶室内,青年男子目光锁住远处倩影。 她一点没变,除了眉眼间多了几许风霜。 初见时她约莫十来岁,小小的人儿行为举止已然带有一国公主的贵气。 入国君府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进了国君府要挺胸抬头,目不斜视,非必要不开口。见了国君要躬身低头,没吩咐不妄动。 是以,虽然他感受到大公主探寻的目光,却不敢偏头看她。 国君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将他们父子奉为上宾,好酒好茶招待。 他却察觉到父亲从始至终都很紧绷。好像对面之人是洪水猛兽,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吞噬。 临出国君府时,他又见到了那位公主——她在认真擦拭鸟笼。 屋檐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风卷起衣角和发丝,还有她的笑。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刻她脸上的笑。 清澈、明媚、温柔。 如同天空,如同草原。 他看父亲一眼,想过去同她说话。 父亲摇头,只说了一句:她是公主。 再次看到她,是在她出嫁那日。 听闻她即将嫁去琴月,他放下手中所有事务赶到上京城。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来了。 他看着她扑在君夫人怀里无声流泪。 他看着她回头望着国君府依依不舍。 他看着她骑上高头大马走上红毯。 他看着她随迎亲队伍走出城门。 她就那样从他视线里消失,也从他的世界消失,却被他悄悄埋在心底最深处。 或许上苍垂怜,如今她回国省亲,他恰好外出寻找弟弟,他得以再看到她。 他瞧出她在找人,在找谁呢? 她是否也同他一样,心底最深处有个抹不去的身影? “慕容雪,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个被你盯得耳根泛红心脏乱跳的少年?” “慕容雪,我想告诉你,我叫信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