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见药童,所有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不是个人。 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毫无血色的嘴唇,连眼瞳都是淡灰色。 仿佛有人随意在白纸上勾勒了几笔眉眼,然后丢在一边,忘了画出完整人形。 药童似乎感受到投向自己的视线,转动光秃秃的头朝阿器笑,露出如同老烟鬼一般黄中泛黑的牙齿。 如幽灵撬开死神的嘴巴。 阿器激灵一下,连忙收回目光,“鬼呀!” 听到响动,无刀睃了过来,见阿器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挤眉弄眼道:“好看吧!” 刚看到药童时,除了那个跟着王爷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经多见广木人石心的无战外,其余三人的惊吓程度比阿器好不到哪去。 “他就是万花鲜丘貉的药童?”十九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何况,谁都没见过当年的药童。阿器记得无战曾说过,药童比无来难找。 无刀无所谓道:“审审不就知道了。” 阿器觉得没底,“他若抵死不认又有何法?” “在王爷面前还从来没有敢不说实话的人。”无刀成竹在胸。 一行人来到无亡提前寻好的空屋子安置。无刀和无剑负责看守药童。 倒不是怕药童逃跑,而是防他自尽。 那样一个外形奇特的人,总难免让人多想。 说起来这位仁兄运气实在太差。原本窝在家里做药卖药挺舒坦,偏偏有人吃药过敏找上了药铺,药铺掌柜把责任全推在他这个制药师身上。 偏偏这位仁兄对自己的药有百分之一百的自信,死不承认是药的问题,两方争执不下便惊动了官府。 偏偏官老爷正在发愁没有门路往上爬,偏偏师爷对长相特殊的人格外“垂青”。 于是,制药师便与万花洞的药童联系在了一起。性别、年龄、职业,全都对得上,又在应离城,还能错的了? 药师淡灰色的眼瞳在无刀和无剑身上来回游弋,时不时还啧啧两声。 似乎在欣赏两人挺拔笔直的身姿。 无刀很想揍他,但瞥一眼无剑,忍了。 “两位小哥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可否给小的行个方便,告诉小的究竟为何被带至此地?”药童话说的客气,嗓音意外的好听,与他幽灵般的外貌毫不相称。 “……” 明知故问。 无刀偷偷翻白眼。 “那位病人虽吃了小的做的药,但药中并无致人上吐下泻的药材,他那些症状当是吃了别的东西造成,与小的无关。”无刀、无剑两人没言语,药童继续解释。“如若不信,可请大夫号脉,一号便知。药铺那里还有存货,也可让大夫一并验之。” 见两人依旧无动于衷,药童开始卖惨。 “小的自小便是孤儿,颠沛流离多年,能活到现在全凭好心人帮衬,是以小的怀揣感恩之心,在制药一事上从不敢马虎,但凡经小的手的药材必定精挑细选,慎之又慎,就怕一个不小心误伤了他人。为此,小的经常亲身试药,经年累月下来,元气大伤,才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终于,无刀忍无可忍,用布塞住药童嘴巴,“聒噪。” …… …… 香水一边嚼着兔肉一边描述吃人的感受,仿佛此刻他嘴里的就是最美味的人肉,吓得对面小姑娘惊叫一声,不敢看他。 香水嘿嘿坏笑着把一整根兔腿塞进迟文睿手里,欠揍的说: “吃吧,晚上做梦不会梦到它找你索命的。” 烤肉的味道充斥满怀,迟文睿禁不住咬了一口,立时满嘴留香。 他撕下一块递到迟知欢嘴边。 咕咚。 迟知欢咽了口口水,没骨气的张嘴吃了。 香水呵呵笑着说:“这才对嘛!” 迟知欢窘红了脸,赶紧转移话题。“我记得小时候和爹去山里,见过一种跑的很快的东西。耳朵尖,脸圆圆,尾巴很长,最快的猎犬都追不上它。香水,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香水摆手:“不知道。” 迟知欢:“没见过?” 香水:“嗯,没见过。” 迟知欢:“真没见过?” 香水:“骗你作甚?” 迟知欢得意了:“告诉你吧,那是山精。老人们说,看到山精的人都是被山神保佑的人,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忽视小姑娘挑衅的表情,香水转头问吴去:“东家走南闯北可曾听闻?” 吴去正自出神,没听到香水的话。 他的目光穿透朦胧的夜色,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千心。 “义兄,你看它多可爱。” 千心把兔子抱进怀中。 兔子全身雪白,双眸鲜红,小鼻子不停翕动着。 千心拿了根胡萝卜喂它,见它咔呲咔呲吃的带劲儿,自己禁不住也咬了一口,随即皱着小鼻子说:“一点儿都不好吃。” 吴去笑着给她擦嘴角。 “义兄,你看它一个人多孤单啊,你再下山时给它找个伴儿来可好?” 孤单——千心,你在说你自己吗? 千心和师兄们的关系不远不近,礼貌有余,亲密不足。唯独对他这个义兄,亲近的很。 每次他外出,她都会哭鼻子,拉着袖子不舍得放他走。 每次他回来,她都欢天喜地的让厨房给他做各种好吃的,然后盯着他全部吃完。 她所有的心事只和他讲,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与他相关。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就和那只小白兔一样。 孤单。 他答应她,再去执行任务时一定找一只同样雪白的兔子给这只作伴。 但,没等到他再次下山,那只小白兔就死了。 被折断了四肢扔在草丛里。 千心难过了许久。 从那以后,她再没养过任何小动物。 “东家!东家!莫非你见过?”香水用肩膀撞了撞吴去。 收回心神,吴去嗯了一声。 “应该是山狸。” 香水立刻转头对着迟知欢挑衅回去:“听见没,是山狸,不是什么山精。” 迟知欢不信:“你当真见过?”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怀疑也有期待,让人莫名生出捉弄之心。吴去点头:“肉不好吃。” 果然,迟知欢瞪大眼睛:“你把它吃了?!” 香水不以为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得罪山精会被山神报复的。”迟知欢紧张的四下张望,好像下一秒山神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香水揶揄:“会怎么样?被山神吃掉?” “不,不知道。反正,反正,就没好事情。”迟知欢说不出来,有些恼羞成怒,“哎呀,要被你们害死了!” 她蒙住头,不敢看黑漆漆的树林。 “姐姐不怕,我保护你。”迟文睿握紧贤王锏,坐到迟知欢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