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光线黯淡,大街上依旧热闹。 姐弟俩因酒的事没了兴致,可又不想回去,便在街上溜达。 迟知欢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她望过去,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独自站在街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手中的风车。 迟文睿也看到了,跟随姐姐穿过人群走到小姑娘面前。迟知欢弯腰问:“小妹妹,你喜欢风车?” 小姑娘不说话,眼睛依旧盯在风车上。 “你若喜欢就送你了。”迟知欢将风车塞到小姑娘手里:“你怎么一个人?你家人呢?” 小姑娘一只手指点在风车叶片上,数着颜色,然后目光移到迟知欢脸上。“娘亲说,姐姐想我了就会拿着五色风车来看我,你是我姐姐吗?” 与迟文睿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回答,迟知欢笑了笑,说:“小妹妹,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 “你是我姐姐吗?”小姑娘固执的问。 迟知欢不想骗她,却又不忍她失望,于是模糊道:“我不是你说的姐姐,但我也是你的姐姐。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也不知听没听懂,小姑娘乖巧的点头,朝迟知欢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再拉住她一只手。“家在那边。” 迟文睿总觉得小姑娘行为举止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怀疑她精神不太正常,但那个甜甜的笑又让他莫名的暖。 与大街的热闹截然相反,胡同又黑又深。小姑娘牵着迟知欢默默往里走,走到胡同最深处。她推开门,口中唤着娘亲。 这是最普通人家的院子,只有两间矮房,院中搭了个遮雨棚,窗前水瓮半掩,墙根杂草丛生。 “娘亲,姐姐来看我了。” 屋门应声打开,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走出来,上下打量迟家姐弟一番。 “娘亲,你看姐姐多漂亮,比所有的姐姐都漂亮。”小姑娘献宝一般。迟知欢不好意思的笑笑。 迟文睿上前一步说:“这位大嫂,您家的孩子自己跑到街上十分不安全,还好是遇到我们,若被人贩子带走后果不堪设想。孩子您看好,我们就告辞了。” 从进门,迟文睿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总觉得这院子阴气森森的。 “既然来了,就到屋里喝杯茶再走吧。”妇人说着人已到迟文睿身边,一把抄住他的手腕。 迟文睿整条手臂立时失了力气,他面色一变,另外一只手去抓妇人的手,却被妇人反手擒住。“我的人儿,莫急,老娘会好好侍候你的。” 迟文睿大骇,而迟知欢早已瘫软下去,没了知觉。 …… …… 回到客栈,香水将买的东西一一摊在桌上。 他拿起一对玉佩中的一个,走到望着窗外出神的吴去身边,轻轻挂在他腰间。 吴去没动,只低头看了看,便又望向窗外。 香水走回桌边,拿起另一个别在自己腰间。然后又拿起一个药枕,但看看东家的样子,叹口气放回去。 他找伙计要来纸笔,写好字条,再拎了糖果去找迟家姐弟。 吴去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视线内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个长街陷入无尽的黑暗,才怅然收回目光。 他关上窗子,转过身,就见桌上一件件物品。 “这个药枕有助眠功效,东家觉浅,枕着它或许能睡得踏实些。” “这双鞋东家试试,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东家那双鞋后帮都快破了,该换双新的。” ”东家手背上的伤疤虽不显眼却太密了,这瓶除痕药据说有奇效,花了十五两银子呢,东家涂上看看香水的钱花的值不值。” “凤萧城最出名的点心就是梅花蕊,东家晚上吃的太少,夜里若饿醒了,吃两块垫垫。” “糖果香水拿去给迟家姐弟,只给东家留了一块,东家喜欢就吃,不喜欢扔了便是。” “这壶百花酿甘冽醇香,最是解忧,东家若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就喝上一壶,保准烦恼烟消云散。” 数行字,错别字倒有十多个。 “这个饿死鬼!”吴去失笑。逛了一晚上,就买的这些东西?五十两,都花在了他这个东家身上? 抄起酒壶灌下一口,热辣自喉头滚落腹中,燃起一片炽火,呛得吴去咳嗽不已。低头的瞬间瞥见腰间玉佩,白玉雕刻吉祥花纹,很普通的玉佩,与他的靛青长衫很配。 除了头上发冠他从无配饰,却并非讨厌。 从前千心总会为他佩戴,但每次外出执行任务他都会解下来,这三年只他自己,根本想不起这些。 他愣了会儿神,忽觉胸腹间热浪翻涌,口中回味甜香。 “这酒后劲儿不小。” 他收起酒壶坐下,将字条全部收入袖中,脱去脚上的旧鞋换上新鞋,大小刚刚好。 “没想到这家伙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脚底的柔软舒适便蔓延开来,连带着全身都放松不少。 重新坐回桌边,他的视线落在药瓶上。 三年以来,为了不吓到别人,他将那些伤痕藏在衣服下面,连手都掩入衣袖。五冬六夏,他一直这样包裹着自己,从未被人看出端倪。 香水却发现了,还特意买药给他。 什么东西从心尖掠过,一闪即逝。抓不住,且陌生。 吴去提眉,犹豫片刻,拿起药枕放到床头。 第二日一早,吴去刚穿戴整齐,门就被香水推开。 “东家,东家,那对姐弟不见了!” 吴去似乎没听见,淡定指指桌上的药瓶:“十五两?” “嗯?”香水一愣,随即明白吴去问除疤药,点头。“嗯。” “去退了,把钱要回来。” “东家试了?不管用?”就用一次说明不了什么吧。 “无须试。去退了。” “好,退。”香水答应着,猛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赶紧接着说:“可是,东家,迟家姐弟不见了。” “走了更好。”吴去一副与己无关的态度。 “可她们不是走了,是不见了。一夜未归,包袱却还在房间里。” “走,带上包袱。” “找人带包袱干嘛?” “去苍穹山庄。” 迟姑娘去了苍穹山庄?这才到凤萧城一晚上都不愿待?去苍穹山庄也不该不拿包袱啊!还真当他们主仆是跟班的了!香水还想问,吴去已经走了出去。 “东家等等我。” 出客栈走出去好远香水才追上吴去,他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想说东家忘了他们的马。“东——家,马——在——” 话没说完,东家就拐了个弯不见了。香水不明白东家为什么走这么急,就算要追迟家姐弟也应该骑马更快些吧! 一转弯,香水就被吴去捂住了嘴。“你绕回客栈等我。”说完,吴去原路走出胡同。 他走的仍然很快,虽然此刻街上已有不少行人,但他穿梭自如。 如此穿过几条街后,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吴去忽的站住,身形快如闪电向后急掠,一把抓住折身要跑的人。 “为何跟着我?” “放手!” 吴去没想到对方竟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看一眼吴去,立刻错开目光。“顺路。” 吴去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松开手,“你走吧。” 年轻女子狐疑的看他,试探的往后退了两步,见吴去没动,立刻转身就跑。 她一口气跑到人流如织的大街上,才按住胸口停下来。她回头张望,见吴去果真没追过来,心下一松,四周打量一番,沿街边向东走去。 吴去站在房上,跟着年轻女子转过几个弯来到一处院落。 这是一处很普通的民宅,院子很小,院内一妇人正在洗衣服。年轻女子一进门就直奔水缸,拿起水舀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 妇人问:“你怎的回来了?” “被发现了。”年轻女子语气颇为气馁。 “又不是第一次,今天不错了,跟了这么久才被发现。” “六姐——”年轻女子撒娇:“今天不一样!” “那人很厉害?” 年轻女子点头:“嗯。不过长得很丑,不知道宫主为何对他感兴趣。” “宫主的心思也是你能猜的!” 年轻女子吐吐舌头:“咦,小幺呢?” 提到小幺,妇人露出慈爱的神情:“上街玩去了。” “我去找她。”年轻女子蹦蹦跳跳的跑出去了,妇人在后面摇头:“这个十三,永远长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