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公子江湖行

42 两个大白馒头

  张媒婆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迈过这道门槛了,这次若还不成,她“活月老”的金字招牌可就毁了。   这迟老爷选女婿比过去皇上选妃子还挑。   首先,必须是读书人,这一点绝不妥协。   其次,相貌平平没关系,但必须身体健康,家中人口不能太多,但必须父母双全。   第三,穷一点儿没关系,但必须人品好,还得懂得疼人。   全青山县适龄男子她都找过了,全都被迟老爷这些条件一个一个打败,今天这是最后一个。   “迟老爷,这个李家书生那可是十二岁就中了秀才的,您再看这长相,这身量,而且我打听过了,他们那一片邻居没有不说他好的,聪明、孝顺,对人和气有礼貌,就没人见他大声说过话跟谁红过脸。”   迟老爷对着画卷仔细端详半天,狐疑的问:“就这么好?就没有一点瑕疵?”   “那倒也不是。就是家里穷,母亲早亡,只有一个患病的父亲。所以都二十岁了还未娶妻。”张媒婆心里有点儿虚,李家书生哪都好,就是父母这一块不符合迟老爷的要求。   但她是谁,凭她一张嘴死的也得给它说活喽,“可是迟老爷您想啊,这说明什么,说明李家书生孝顺!就因为李家书生这么多年一直精心照顾父亲,才耽误了功名耽误了婚事,但凡他有一点点儿自私的心,他爹都不可能活到现在。这人品没得挑了您说是不是?”   “哎呀,不是父母双全呐……”迟老爷胖脸皱成一团。   张媒婆虽然还在笑,但笑容有点僵。   “这个好,就是他了。”迟夫人忽然发话了。   见迟老爷纳闷,她附在迟老爷耳边说:“能照顾病人许多年说明身体一定没问题,先不说人怎么样,这健康可是很重要的,对后代有影响。”   “再说父母双全也不一定是好事,媳妇受婆婆气的有的是,咱家知欢大大咧咧的性子最不擅处理这些关系。这家只有个老头子,又病着,等回头咱们出钱把他的病治好了,他们家感恩戴德,还不得把咱们知欢供起来。”   “还有啊,咱们经商人家想找个读书人家那可不容易。十二岁就中秀才,那学问指定错不了,咱睿儿有这么个姐夫,还愁书读不出来?”   迟老爷点头,心道:父母双全不也是你要求的嘛,说什么从父母双全就能看出来身体好不好,家里和不和睦,现在说改就改了!   张媒婆见迟夫人拍板,笑的见牙不见眼。   接下来签了定亲书,交换生辰八字,互送定亲礼,只等知欢满十六岁就可以办亲事了。   而真正的主角,咱们的迟知欢小姐还被蒙在鼓里,此刻的她正拿着鞭子悠哉悠哉的走在路上。   两头驴的屁股扭来扭去像在跳舞,车子偶尔颠簸一下,车上的酒坛就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知欢又去送酒啊,真能干!”   “知欢啊,让你爹多酿点儿酒,别那么抠门,挣钱还有嫌多的!”   “来,知欢,刚出锅的大馒头,可好吃了。”   被塞了两个大白馒头的迟知欢脆脆的道了谢,拿出一只葫芦递给蒸馒头的大叔。   大叔嘴巴咧到了后脑勺。“还是咱家知欢好,俺家栓子跟你青梅竹马,多好的一对儿!就是你爹死不同意!”   迟知欢摆摆手继续往前。   后方不远处,一白净少年撅着嘴站在墙根。“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每次送酒迟知欢都走这条路,一是这条路宽,二来能看到县衙门前两个大石狮子。   可惜现任的林县令官威十足,派人每天在县衙门口虎视眈眈的盯着,不许百姓靠近,否则她真想骑上去耍耍。   “小酒官,哎,小酒官。”刚走到县衙门口,迟知欢就听有人喊。她转头看过去,见是邻居家的小三子。   “小三子,你怎么穿成这样?”迟知欢停住马车,跳了下来。   该不会这小子胆大包天偷了衙役衣服!   “哼,那么大声做什么。”极力想摆出低调的小三子忍不住得意的在迟知欢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威风吧!我爹出钱让我在县衙当个闲差,我就是喜欢这身衣服,要不我才不干呢!”   “好看,精神,威武!”迟知欢毫不吝啬竖大拇指连声夸。不过小三子当不当衙役与她无关,“我还得送酒呢,先走了。”   “哎,等会儿。”见迟知欢就那么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小三子十分不爽。   除了精神、威武,就没别的了?果然是个没学问的姑娘。   瞄一眼装酒的车,小三子四下看了看,“跟我一班的那小子拉肚子,蹲在茅坑里起不来。”   迟知欢挑眉:“所以呢?”   该不会这小子想偷溜拉她顶岗吧?   小三子手指大门口:“你不是喜欢这俩石狮子吗,想不想摸摸?”那样子颇有些观音菩萨现世的感觉。   “真的假的?你不怕被县老爷知道了挨板子?”当然想,太想了!可摸一下换十板子着实不划算。   更何况小三子这家伙鲜少有靠谱的时候。   “摸一下而已又不会缺一块,再说,这会儿没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小三子继续怂恿,“你放心摸,我给你放风!”   “那有人你就咳嗽一声。”   迟知欢黑葡萄般的双眼立刻笑成月牙,两步蹦到石狮子旁边,刚要伸手,小三子却又拦住了她。“不能白摸。”   “要钱没有。”迟知欢戒备的后退一步——就知道这小子跟他娘一个德行,啥事都能跟钱沾上边,这会子一准想敲她一笔。   “瞧你说的,咱们什么关系,哪能找你要钱?”小三子摆手。   不要钱拦她做什么?   迟知欢不动,等他下文。   “不要钱,要酒。”果然,小三子指了指车上的酒坛,“我爹馋‘白云边’好久了。”   自己想喝还拿老爹说事。迟知欢眼珠转了转跑回车上:“你等着。”   小三子瞅着迟知欢背对着自己一通鼓捣,好像是打开了其中一个酒坛,哈喇子立马就流到了下巴上。   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盯着迟知欢捧着一个小葫芦跑回来,双手迫不及待的伸出来。   “就这些,多了就被酒楼发现了,这酒劲儿大,悠着点喝。”   迟知欢说完,把小葫芦往小三子手里一塞,转头跑去摸石狮子。   从眼睛到嘴巴,再到爪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边摸嘴里还不停的发出“啧啧”。   直摸得双手青灰,石狮子被擦得干净如新,这才心满意足的驾车离开了。   门口的小三子自从接了葫芦就再没管迟知欢,抱着小葫芦偷偷闻酒味,兀自陶醉呢!   迟知欢一路走一路哼着歌,很快来到酒楼门前。今天客人多,每次接待她的小二不见人影,反而在门前多了个乞丐。   乞丐见一个人就鞠一躬,腰弯的跟虾米似的,嘴巴笑的直抽筋,迟知欢看着都难受。   进进出出的人都像没带眼睛,瘪着肚子进去鼓着肚子出来,个个油光满面,却没一人肯施舍些吃的给乞丐。   见没有人给赏,乞丐直起腰,收了笑,摊开手叹了一声:“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喔!”   “你还会拽文呢!”迟知欢今天心愿得到满足,开心不已,便也想满足别人一个心愿,看别人开心。   她低头瞅见两个大馒头,索性拿起来都送给了乞丐。   乞丐抱着馒头又给她鞠躬,笑得脸颊抽筋。   迟知欢大方的摆摆手架着驴车转到酒楼后门。   十坛酒说多不多,说少可也不少。迟知欢抱到第六坛的时候身上已经见了汗。   “可恶的掌柜,招呼客人不招呼我!”她心里暗骂,但想到刚才从酒坛里取了酒给小三子又有些心虚,“算了算了,反正也累不死。”   迟知欢擦擦汗准备去抱第七坛,手却被一只白净的手按住。   “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