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与过去同葬 · 陵：声声如上阙（6）

　　她的话语把我心头的难堪不断撕扯，而她那寂寞的笑容，让我几乎没办法好好思考，心里不自觉被感染了，往昔不断重现，可又触不可及。　　于是我没有说话，甚至无法与她对视。　　空气变得冰冷，场面变得安静，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感觉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这种被注视的感受对于此时的我来说有如火燎。　　难以忍受的我抬起头，却对上她含泪的双眸，眼眶中浮动的泪水，犹如最晶莹的珍珠。　　她抬起手腕擦了擦眼角，纤细而白皙的手，我却很少主动握住，总是她把手指塞到我的手心里，然后对着我露出笑容。　　[本来……迟钝的我才想到要找你发顿脾气的，我不明白到底哪里错了。不管怎么说，要提分手的也应该是我吧……] 　　无奈的情绪散到空气里。　　[决定看见你先甩你一巴掌再说的，可是啊……] 　　她笑了出来，却很让人难过，心脏被揪成一团。　　[看到你的样子……我又不知道怎么打不出手了。] 　　她走了过来，手轻轻地覆盖着我的脸颊，并没有抚摸，而是单纯的放在上面。　　[……是我对不起你，所以如果这样的发泄有用的话……] 　　手中传来的温度很温暖，可她的心，现在也是这么温暖的吗？　　[呵呵……] 　　她轻笑了一句。　　[真不想听见你这么说啊。] 　　她的眼神中突然涌现出更多的悲伤。　　[这样的话语，总觉得我是什么悲情女二号一样啊……] 　　她看着我的眼光中有水光闪烁。　　[呐，我在你心里从来不是第一对吧？] 　　她重复了一遍她这次来的目的。　　[……]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感觉不管我说出什么，都在欺骗着某人。　　[你啊……对待什么都很认真……不管是对待自己的创作，还是家人，都是巴不得为他们献上你的一切。] 　　[可……我好像不在这个范围里面呢……] 　　凄婉的笑容，在她的脸上浮现，可以前，她的表情里只会出现活泼和开朗。　　[不是说你对我不好，你对我很好，但我能感觉到，你从来没有对我敞开心扉。] 　　一针见血的话语戳穿了我一直在掩饰的东西。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你总是把我照顾的很好，各方面都很周全，就像……] 　　她歪起脑袋想了一会。　　[就像一个寄宿在你这里的孩子一样，虽然无微不至，但始终是外人。]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眼帘之下，仿佛在向我确认一样。　　是这样的吗？　　她的眼睛在对我这么说着。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喘息着自言自语。　　真的不是这样吗？还是我在死撑呢？　　她没有给我后退的余地，一步追了上来，一只手拉住我的衣角，扬起头看着我。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的，你能告诉我吗？] 　　[我……] 　　回答变得困难，或许我连答案都没有想好，可我无法忍受那样沉默的气氛。　　[唉……] 　　她的叹息声重重击打着我的神经，蕴含的重量能轻易把我压垮。　　她松开了我的衣角，后退了一点，看着我的脸，嘴角上挂着牵强的笑容。　　[我啊……很喜欢你画的画，和写的书呢。这你也知道的吧？] 　　[高考完的暑假在网上看到了你的书，然后就一直追读，憧憬着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谁能想到，大学就能碰到呢？] 　　我有些惊愕，原来她那么早就读过我写的书吗。之前从来没有提过。　　回忆的盒子一旦打开，那么其中的汹涌澎湃便轻易把人淹没。她的双眼中透露出些许温柔和怀念。　　[在社团看到不被接纳的你，被排斥的你，尽管如此，也是无视别人的眼光，自顾自的认真创作着，那时的样子……真是耀眼呐……] 　　[认识了你之后，发现你和你的书一样，复杂而混乱，却有一种独特的感觉，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每次看到你投入创作时，那忘我的认真，坚持，那副表情让我着迷，我总是会想，你对待重要的东西都会这么认真吗？] 　　[所以啊，我才会想着，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被这样认真对待，一起共度快乐的时光呢？]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中，笑容发自真心，如同入梦了一般，而我胸口的闷气感却愈发严重。　　[而我们后来真的来一起了，那时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幸福吧。] 　　说到这里，原本真挚的，动情的笑容却转变为了阵阵苦笑。　　[可……之后才觉得……不一样呀……] 　　[你对待我的认真……不一样……虽然你的眼睛是看着我的，可却好像在看着别人。] 　　[直到我看到了你和你妹妹一起时的表情，我才发觉，也许我从来都没有让你真正的快乐过……] 　　苦涩的情感深深地传达了过来。而听见了她提到了妹妹，我的心又被揪的更疼了。　　[但我还是在努力让你可以真正快乐，努力陪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　　[可……最后，还是听你提了分手……] 　　随着声音一起的，还有缓缓滴落的泪珠。　　[我知道的……你妹妹出了车祸……你一定很不好受……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给你添乱……] 　　抽泣声变得明显起来，她的头低下来，好像不想让我看到。　　[可……真的好难过啊……] 　　她用手稍微捂住了脸，泪水源源不断地滴在地板上，绽开的水花带着苍凉，语气卑微的似乎都趴到了尘埃里面。我无比憎恨这样的自己，这样让她如此难受的自己，可想改变现状的话，却什么都做不到。　　今天她讲的话我之前从未听过。　　我下意识地想去紧紧抱住她，可身体却无法做出行动，一种巨大的不协调感桎梏着我。　　我明白的，既然没有选择她，不给予她超过界限的温柔，是为了她好。　　[抱歉……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问题出在我，你……不要哭了……] 　　笨拙的话语一点都没有平时创作时文思泉涌的样子，一边为她递上纸巾，想要轻轻为她擦干，这是我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可她抬起手挡住了我送过来的纸巾，看得出她在用力控制情绪，但仍然泪流满面。　　一小会后，她大概平静了一些，重新和我对上视线，脸庞憔悴得让人心疼。　　[我……能再问你一个事吗？] 　　[……什么？] 　　她笑了一下，很脆弱的笑容。　　[你讨厌我吗？] 　　[不可能会讨厌。] 　　我回答的很干脆。　　[那……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我很开心，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 　　这是我的真心话，与她在一起的时光，我同样珍惜。　　[那……你爱的人，是我吗？] 　　好看的眉眼稍稍垂下来，尾音静而简单，平淡的不像一个问句。但却让我产生了巨大的动摇，从来没有提过的话语被摆出来。一直放在心里的问题，本以为答案在双方内心都是一致的，结果一昧地相信的对方，却有不同的回答。　　谎言能解决问题吗？真话能解决问题吗？这一切真的有答案吗？辜负谁，欺骗谁，让谁快乐让谁难过，选择是什么呢？　　静悄悄的，好像有无形的屏障从我们之间升起来，随着我的无言，它越来越厚。　　[嗯，我明白的。] 　　她率先打破僵局。说话时整个人好像颓然沉了下来。　　[“一个人的独角戏，好过没有人的剧场，也好过两个人的对手戏。”] 　　她说出了熟悉的话。　　[这是你写过的句子吧，写的真好。] 　　弯起来的嘴角，赞美中带着的真心。　　她把视线落到我手中的大纲。　　[那是你后辈说的那个大纲吧。] 　　[……是的。] 　　她露出笑容，开口说道。　　[真好啊……] 　　如同叹息一样的感慨。　　[你有可能会写一写我们之间的故事吗。] 　　笑容变得生动了起来，仿佛变成了以前那个阳光一样的她。　　可我现在还能写下去吗？我都打算不负责任地把任务交给后辈了。她应该知道吧，那为什么还这么问呢？　　[我……不知道……] 　　[是么，真可惜。] 　　她摆出一副没办法的样子。　　[那，就到这里吧，很高兴一起陪伴过，祝你以后幸福。] 　　她说着，向我挥了挥手，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看着她准备离去，我居然有点庆幸她放弃了我，可……终究是不好受的吧，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她也很失望吧。　　冥冥之中，我感觉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但我还有现在能做到的事吧，只要把那些日子的感想好好说出来，她也不会这么难过吧。　　但我终究什么都没做，目送着她离我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