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刃

第20章

陈朽收回手,没了声音,隔了很久,谢竞年差点儿就没忍住回头去看了。 “不贵。”陈朽说。 说完他就扔下谢竞年,转头埋进了水里,又崩了人一脸水。 “弟弟过来,来,哥教你游泳!”周衍同游过来拉着谢竞年的泡沫板,带着他从泳池边缘漂到了池子中间。 这个时间段人少,泳池中央留出来一大片空处。 周衍同大概是真的想教会他,讲得口干舌燥,恨不得低头猛喝几口泳池里的水。 “陈朽干嘛去了?”周衍同看了一圈儿道,“他咋还游呢,今天吃枪药了?” “不知道。”谢竞年下巴放在泡沫板上,指尖划拉着水,不时有几串水花扑到周衍同脸上。 那周衍同能干吗?他得还回来啊。只是还的有些大劲儿,直接把人头发浇了个透。 陈朽瞪了周衍同一眼,领着谢竞年找地儿去吹头发。 谢竞年站在镜子前,陈朽就坐在后面的长椅上看他。 他一直盯着少年人白皙干净的后背上那几道。他原先只知道人手臂上的那条疤,他们相遇那一晚血淋淋的伤口。 就好像弄脏了外皮的一块糖。那些污渍盖不住他的漂亮,总引着人想咬上一口,可当真的把它含进嘴里才发现,他连芯儿都是酸的。 这股酸劲儿直直从舌尖儿窜进了陈朽心里,酸得他发疼。 第38章 将逝 五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即将到来,伴随着聒噪的蝉鸣声,教室里的学生个个心里长了草似的不安分。 说是自习课,但季合一不怎么管纪律,悠闲地坐在讲台上喝菊花茶。 谢竞年就坐在风扇底下,汗水覆了满身,再一吹风,隐隐有要感冒的架势。 头昏脑涨,浑身难受,但想着的却全都是陈朽。 那天他吹头发的时候从镜子里一直看着陈朽—— 陈朽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仿佛蕴了无数疼惜和怜爱,就那么柔柔地包裹着他,看得他心底荡漾。 谢竞年不敢细想。他怕那都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错觉每晚都要来他的梦里晃上一圈儿,勾得人睡不好觉。 贾飞尘的手伸在书桌膛里,正用赵云在王者峡谷里制裁主宰,抽出空儿看了谢竞年一眼:“俺们谢总这是咋了?” 谢竞年身边儿这些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陈汉霖给带坏了,全是一口一个谢总的叫。贾飞尘仗着自己和谢竞年坐同桌,离得最近,就属他叫的最欢。 谢竞年没搭理他。 “你是不是穿太多了捂的啊?”贾飞尘见谢竞年一直揉脑袋,以为他闷的慌,“这一阵子就没见你露过胳膊,你这衣服焊身上了啊。还是咋的,你不好意思,怕人看啊?” 自从贾飞尘沉迷游戏之后就把自己嘴皮子磨得更上一层楼,现在就是和庄杰也能比一比了。 “没有,就是有点困了。”谢竞年躺在胳膊上背对着贾飞尘,“我穿多少用你管?” 耳边传来英雄阵亡的提示音。贾飞尘放下手机,凑过来小声抱怨:“你这人咋这样呢?我这不是关心你么,怕你再给自己闷出个好歹来。” 谢竞年坐起来看着他,赞同地点点头:“嗯,没错。我有病,想用校服外套给我自己闷死。” 不等贾飞尘下一句话说出来,谢竞年就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贴了两块膏药的手臂。 早就料到贾飞尘会问为什么贴膏药,谢竞年掏出自己事先准备的借口胡乱搪塞了过去。 桃色CD自从招来键盘手小寞之后就一直特别活跃。最近又接了一场live house演出,准备找谢竞年一起玩儿。 虽然姚奚嘴上说是因为陈朽没时间去才找的他,但谢竞年怎么会想不到是陈朽有意想让他去的。 Live house的演出时间刚好在谢竞年放暑假的前两周。因为他之前在省赛里拿到了一等奖,所以学校特许他免去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 谢竞年和姚奚他们早已经定好了排练的日子,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就早早来到了练习室。 桃色CD的练习室在一家唱片店的地下室。幽黑的下行通道位于唱片店旁边的小巷里,除了太阳照到的一小块儿就再没了光亮,谢竞年只能打着手机的手电筒摸索着下楼。 木制楼梯大概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作响,甚至还有一块儿木板直接在他脚下断裂开来,让他差点儿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谢竞年的心跳很快,即使是在清凉的地下也惹得他直冒冷汗。 尤其是他一路大冒险似的到了练习室,姚奚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唱片店里有下行电梯。 谢竞年放下吉他,整个人瘫在小沙发上半天回不过神。 姚奚和钱珂两人的关系向来不避讳别人。此时姚奚正坐在钱珂怀里,缠着她要看人手机里的某音都关注了哪些女主播。 “没看。”钱珂无奈被抢走了手机,两手空空地抱住了姚奚细瘦的腰肢。 就连冬天的时候姚奚都能穿吊带裙,更别提夏天了。她坐在钱珂怀里,穿着很短的热裤,上身穿的是几乎快遮不住什么东西的抹胸,偶尔动一动,那白皙的皮肉就晃得人眼热。 谢竞年只瞟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视线只能尴尬的满屋子乱转。 等到键盘手小寞姗姗来迟,早已经到了午饭的点儿。几个人吃了顿唱片店隔壁的麻辣烫,又回去一直排练到了晚上。 陈朽的纹身店不分早晚,顾客都一样多。谢竞年进屋时就看见楼上和楼下零零散散地坐着好几个人。 陈朽大概是在忙,没注意到他进门。一个长相斯文的陌生男人斜倚在楼下的沙发上,姿势慵懒,语气熟稔地招呼他:“陈朽忙着呢,你先坐一会儿?” 说着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身边空出的沙发位置,全然是一副和外表大相径庭的轻浮样子。 男人似乎对谢竞年格外热情,自打人坐下之后就不停地试图跟他搭话。一会儿问年龄,一会儿又问在哪上学,什么都扯着他聊。 谢竞年听他的语气,以为他和陈朽很熟,一时也不好意思直接走人,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过来。”陈朽站在二层阁楼,两条花臂搭在围栏上,逆着光向下看,语气略有些强硬。 男人以为陈朽在和他说话,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这么快到我了?” 他刚要抬脚上楼梯就又听陈朽说了一句:“过来。” 这次的语气更重了。 谢竞年和陈朽对上视线,第一反应就是感觉陈朽大概是有些生气了,但他又不知道原因,只能略过男人三步并两步跑上了二楼。 陈朽还没忙完,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个塑料凳子给他坐在旁边。 谢竞年一直都觉得陈朽认真时候的样子特别有魅力。无论是弹吉他的时候,唱歌的时候,又或者是纹身的时候。 当机器嗡嗡运作的声音骤然停下时,陈朽低着头换颜料,语气淡漠:“少和他来往。” 谢竞年直听的一头雾水。 他是谁?大概是楼下的陌生男人。但他们两个也不过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实在称不上来往。而且那个男人不是陈朽的朋友么? 这些话谢竞年没问出口,只是点点头乖乖应下:“我知道了,朽哥。” 桃色CD的那场live house就在本市。 演出当天,谢竞年匆忙出门,只穿着身黑色的半袖和短裤,一条手臂上还歪歪扭扭地贴着两贴膏药。 陈朽握住他细瘦的小臂摩挲,问他:“遮起来了?” “嗯。” 谢竞年等陈朽放开他便收回手,没忍住又摸了摸刚刚被陈朽碰过的地方——这两贴肉色的膏药下面藏着一条蜈蚣似的丑陋伤疤。 陈朽又打量了他一通,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装饰作用的项链给谢竞年戴上:“去吧。” 想了想,待谢竞年走出门时又叮嘱他注意安全。 Live house的现场依旧人潮拥挤,谢竞年坐在台上调试电吉他,突然感觉到揣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拿出来一看,是贾飞尘的消息。他发来了一张照片,正是谢竞年坐在台上的样子。 紧跟着又是一条消息。 「你看这人长得像不像你?」 谢竞年抬头看了看,半天才看到淹没在人群中段的付雪。 于是他便给贾飞尘回了一条语音:“傻逼,那就是我。” 紧接着,在贾飞尘迷茫的目光里,谢竞年在台上遥遥冲他竖了个中指。 看口型就知道,贾飞尘肯定是爆了个粗口,还连忙拉着付雪不知道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姚奚他们的演奏风格特别迷幻,不止在台下听时是这样的感受,就连在台上谢竞年也觉得自己就快要陷进去了。 下台时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有些恍惚。 直到看见贾飞尘微信发来的一连串“卧槽”才有了实感。 仨人约定在商场门口碰头,贾飞尘一过来就锤了谢竞年一拳:“你行啊你,这都瞒着我们不告诉!” 付雪跟在贾飞尘后面不住地偷偷打量着谢竞年,也同样是对他这副样子感到诧异。 “我也没想瞒着你们啊。”谢竞年捂着被打疼的胳膊说。 “放屁吧你就!”显然,贾飞尘是受刺激不小,激动坏了,“要不是雪儿说想看演出,我能逮着你么!” 谢竞年说不过他,被迫从琴包里拿出红白相间的电吉他抱在怀里,跟俩人摆拍合影。 谢竞年直笑得脸都僵了,旁边还有不少路人驻足围观。见他手里抱着个吉他,大概是把他当成某个小明星了,甚至还有过来和他要签名的。 好不容易摆脱了围观群众和贾飞尘,谢竞年走出商场才发现天色昏暗,还下起了绵绵细雨。 手里的电话突然响铃不止。 他这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陈朽。幸好没有让他来接,不然朽哥大概也要和他一块儿挨浇了。 接起电话时传来的是陌生女人的声音。 或许是下雨天信号不太好,谢竞年只断断续续听懂了几个词。 谢重国、市医院、病危—— 谢重国? 谢竞年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谢老三的本名了。 他用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来反应这通电话里所包含的内容。 谢老三,病危。 第39章 逝去 谢老三死了。 谢竞年浑身都被雨淋得湿透。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怀里抱着同样被打湿的电吉他。 医生说谢老三死于肝癌。 谢竞年赶到医院时就连谢老三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谢老三死了。 水滴从谢竞年的睫毛上掉落下来,扑闪着自颧骨蜿蜒而下。 他怔愣地坐在那儿,用力抱着电吉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不过血而变得僵硬发白。 那两贴膏药被打湿后糊在小臂上格外不舒服。谢竞年下意识地想要撕掉他们,那一瞬间的疼痛刺醒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将电吉他放到一边,贴墙立好。另一只手拉着已经被他扯开的膏药一角,再用力一扯。 很疼。 谢竞年想,谢老三死的时候会不会也很疼呢。 大概比他疼的要多得多。 谢老三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以前他做饭时不小心被油崩到了胳膊都能呲牙咧嘴地嚎上好几天。 谢竞年或许也遗传了他的怕疼。从前每一次谢老三打他的时候都疼得他想哭。 谢老三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用人渣这个词来形容他会更贴切一点。他对谢竞年的打骂就好像每天吃饭一样自然。 谢竞年恨透了他。 一道又一道狰狞丑陋的伤疤、学校里同学们的肆意嘲弄、烙印在他身上永远也抹不掉的污点…… 谢竞年上初中的那几年是谢老三打他打的最狠的一段时间。那时候谢竞年格外叛逆,身无长处,只能和小混混整天在一起,勒索别人的钱,再被谢老三抢去找女人。 后来啊,他就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离开谢老三,离的他远远的,让谢老三的脏手再也碰不到他。 于是他开始好好学习,因为只有学习才是走出这个城市的唯一途径。他要考到很远很远的南方去,考到大城市里去,出人头地,让谢老三碰都碰不得他。 这个信念支撑了他三年之久。 还有一年他就要高考。 可谢老三死了。 他考什么呢? 谢竞年把自己困进了一个死循环。 “朽哥……” 谢竞年眼前落下一大片阴影,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他仰头看着陈朽,眼睛里空落落的。 陈朽的一双大手抚去他脸上的雨水,又给他理了理粘在脸颊上的碎发,声音很轻。 “我在。” 谢竞年抿了抿发凉的嘴唇,拿起一旁的琴包。 即使他再小心护着,里面的电吉他也依旧被雨水打湿,琴弦上还挂着水珠,要是内里进了雨水,大概是要报废了。 “对不起,我……” “这个不重要。”陈朽打断他,蹲下身和他平视,手贴在他脸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人细嫩的皮肤,问,“脸这么红,难受吗?” 谢竞年只觉得自己像白天似的头晕,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烧,反应慢半拍地小声说:“难受,头晕。” 下午的时候医院人不多,挂点滴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谢竞年坐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半眯着眼睛。 陈朽坐在单人小沙发的扶手上看他,见状便和护士要了一条薄毯给人盖上。 谢竞年闭上眼,不住地往陈朽身上靠,想要再多闻一闻那格外让人安心的烟草味儿。 陈朽直接往后坐了坐,高度刚好能让谢竞年侧躺在他的腿上。他手掌覆在谢竞年的耳朵上,轻轻揉了揉,低声哄道:“睡吧。” 第二天一早,谢竞年跟季合一请了几天假。 季合一听他说完请假缘由,抽空过来帮他一起料理谢老三的身后事。 谢老三的葬礼很简陋,也没来几个人。 谢竞年自己,再算上季合一、周衍同、姚奚和钱珂。 五个人,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才是应该来的。 谢竞年看着谢老三被人抬进去,再送出来时就只剩下一捧骨灰。他自己动手挑出了托盘里大块的、没烧碎的骨头,将剩下的粉末倒进骨灰盒。 谢老三这人,生前没享过什么福,死后倒是补上了。是季合一掏的钱,给谢老三买了个小几千的玉石盒。 墓地太贵,谢竞年当然没有能力支付每年上万的费用。几个人开车去往最近的乡下,找了个小山头埋上了。 也是谢竞年亲自动手埋的最后一铲子土。谢老三连块儿像样的墓碑也没有。 谢竞年这一铲子下去,整个下午都没缓过来劲儿。 陈朽推掉所有的顾客预约,回到家,给谢竞年做了一锅他最喜欢吃的柿子鸡蛋面。 昨晚上刚发烧一场,又跑了一天,人早就恹恹的没有力气。 陈朽拿着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吹凉了才喂给人,“张嘴。” “我自己来,朽哥。” 谢竞年上手去抢筷子不成,被陈朽躲开了。 “我让你张嘴。” 陈朽强硬地把面条喂进谢竞年的嘴里。他大概也是没有喂人吃饭的经历,蹭得谢竞年满下巴都油光锃亮的。 这一碗面全都让陈朽给喂进了肚子里。谢竞年的上衣也被面条汤弄湿了衣领。 陈朽去淋浴间调好水温,又回来刷碗,催谢竞年去洗澡。 谢竞年趿拉着拖鞋乖乖去了。 他现在脑子里很乱,根本思考不进去其他的事情。他就像个提线木偶,陈朽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