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保住了性命,这散去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怕是飘飘师妹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化成了云烟。 这对于修士莫过于是比丢掉性命更加绝望的事情。 “修为散尽……”丞玠喃喃,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络鸩丹?!” 只有络鸩丹有这样的效果,可师姐怎么会中这种毒? 玄空闭了闭眼,“飘飘师妹之前曾提醒过我。” “让我小心白衣师弟。” 丞玠猛地看向玄空,“是他给我师姐下毒?!” 玄空顿了一下,“不知道,但飘飘师妹曾说过,如今的白衣师弟很有可能已经被魔修掉了包。” 丞玠咬牙,脑中思绪万千,一些东西很快就串联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抬腿便踹开门走了出去。 玄空咳嗽两声,看向玄海仙尊,“师尊,飘飘他们真的不会有事吗?” “这是他们命中的劫数,没人可以避免。”玄海仙尊说道,“至于白衣,我会调查,你们莫要打草惊蛇。” 玄空点头,“是,师尊。” 玄海仙尊站起身来,神情也露出了些许疲惫,如果说白衣真的被魔修掉了包,那真正的白衣去了哪儿?如果不是,那白衣在整件事情当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能够杀了成贤,还能使出驭僵术,这魔修不可小觑。 而且—— 雾明那家伙要是知道月飘失踪了,估计不会简单放过他,还有风雪关那家伙,估计也能闹个翻天覆地。 招惹上这两个活宝的弟子,玄海门怕是难过了。 “师尊……”玄空垂下眼眸,露出了醒来之后,难得的迷茫和脆弱,“我什么都没做到,我没能保护好任何人。” 甚至还多亏了月飘的灵宝才保了命。 玄海仙尊脚步一转,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玄空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能活着回来,为师很欣慰。”玄海仙尊说道,“如果不甘心,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你的路还有很远。” 房门被关上,玄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唇瓣用力抿着,苍白又坚决。 这边,丞玠直直冲着院子跑去,一眼便看见了等在院子里的随山弟子们。 弟子们见到丞玠回来,眼睛都是一亮,“问到了吗?大师姐怎么样了?” “对啊,师姐找到了吗?” “师姐没事吧?” 听着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询问声,丞玠却只是阴沉着脸,一把抓住了站在那边同样一脸关切的丞妤。 丞妤一愣,“哥?” 丞玠却没有回应,只是拽着她往房内走去,门外所有弟子见到这一幕,都有些诧异,“丞玠小师弟……?” 丞玠却一言不发,只是将丞妤拉入房内,然后“嘭”的一声将门关上了,目光阴沉,“丞妤,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你炼制出了络鸩丹。” 丞妤脸色一变,“是、是啊……” 丞玠目光紧盯着她,“能给我看看吗?” 丞妤眼神躲闪,“我、络鸩丹我弄丢了,现在还没找到……” “是吗?”丞玠看着丞妤,“弄丢了?” 丞妤干笑一声,“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你不是去问大师姐的下落了吗?和络鸩丹有什么关系?” “师姐中了毒。”丞玠看着丞妤,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你猜师姐中了什么毒?” 丞妤在丞玠冰冷的视线下,脸色慢慢变了,“……哥?” “是络鸩丹。”丞玠说道,眸子漆黑一片,“师姐中了络鸩丹,修为尽散,落入裂缝之中,如今生死不明。” 丞妤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变得煞白,“怎么会?” “络鸩丹是修界的禁药,告诉我,络鸩丹你给了谁?”丞玠盯着丞妤。 丞妤唇瓣颤动,半晌才开口,“我、我的确是炼制出来络鸩丹,可我之前已经给了白衣师兄,因为师兄说魔修太危险,他可以用来防身,我……” “啪”的一声。 丞妤捂着脸,脸色煞白。 丞玠看着丞妤,“当时在边界处,只有玄空,白衣,还有大师姐和沉羲和,你猜猜,手里有络鸩丹,又能接近师姐,有机会下毒的人……” “会是谁?” 丞妤一动不动,瞪大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种梦魇之中,“我……” 丞玠握拳,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丞妤,人要学会知恩图报。” “如果不是大师姐,我们只是市坊两个乞丐。” “我们可能还在街上,像狗一样冲着来来往往的人摇尾乞怜,乞求自己能够吃饱一顿饭,被人当成垃圾一样到处驱赶,更有可能已经死在了无人问津的犄角旮旯,被老鼠吃掉了尸体,而不是站在这里,拥有现在有的一切。” 丞妤捂着脸,大颗大颗的泪水滑落,踉跄着坐在了地上。 “我……” 丞玠没再看丞妤一眼,径直转身离开。 师姐一定还在等他们接她回家。 他要去找她。 * 裂缝深处,绿色的藤蔓像是一个巨大的保护壳,将中间的位置保护得严严实实,半晌过后,绿色的藤蔓开始枯萎,发黑,慢慢显露出了中间两个人影。 月飘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的景象已经变得模糊,她已经到了极点了。 最后的灵力,在落下的瞬间,她唤出了尽量多的藤蔓,好歹没有直接摔死。 但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沉羲和……”月飘伸手,握住了身旁人同样冰凉一片的手。 她现在甚至连确认对方是死是活的力气都没了,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碎裂,只是呼吸都带来一阵阵的疼痛。 亏大了…… 这傻子不会死了吧。 月飘迷迷糊糊想着。 不过自己估计也活不久了,自己要是死了,那这傻子可就跟着自己也死了。 风雪仙尊真是,下什么生死契。 她又不需要这傻子殉情。 月飘看着头顶,通过裂谷上面的那一条白线,她看出来,应该是天快亮了。 [咳咳。] 月飘的意识被识海里出现的声音硬生生拉回来了片刻。 [……你这死东西,居然还敢出来啊。] 月飘有气无力的骂了一句,[我们都要死了,这就是你的目的吧,我居然还真就相信了,早知道就应该把你丢出去,然后油炸绿丸子。] [喂,你再这么说,我就不救你啊。]小绿嘟囔了一句,[我不是都说了吗?你早点选双修多好,何必受苦。] [你也没说过要受苦啊。]月飘闭上眼,[不过你要真能救人,那就先把我身上的生死契解开,然后救救我旁边这个傻子吧。] 小绿沉默许久。 [真是服了你了。] [放心吧,有我在,你们都死不了。] 月飘轻笑一声,[……好,那就最后……信你一次。] 眼皮越来越重,月飘慢慢闭上了眼。 在她昏睡过去之后,绿色的光点慢慢从地面渗透出来,重重叠叠,慢慢包裹住了月飘,地面细小的藤蔓缠绕上了月飘的身体。 而沉羲和这边,萦绕的却是浓浓的黑气,绿色的光点自动避开了沉羲和的方向,全部落入了月飘的体内。 [确实是最后一次了。]小绿的声音传来,[虽然你骂了我这么多次,但我大人有大量,这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 月飘处于一个十分奇特的状态中,她看见了沉羲和,但她如今就像是一抹残魂,浮在半空中。 不过奇怪的是,她看见的沉羲和与她印象中的沉羲和不同,对方穿着黑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金丝,看上去华贵无比,男人束着发,眉眼凌厉,只是这么一眼,便让人不敢直视。 带着几丝血腥和癫狂,即便仍旧俊美无比,可那阴鸷的气息已经能掩盖住他出众的容貌。 沉羲和坐在高台之上,赤红色的眸子冷冰冰的扫过下方。 下方站着数十人,全是魔修。 可在面对沉羲和时,却恭敬无比。 “尊主,修界又有人过来讨伐。” “讨伐?”沉羲和漫不经心,甚至还带了几分期待,“最近确实无聊了,刚好,也能让我有点消遣。” 月飘第一次知道,原来沉羲和也能有这样的一面。 但她又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她认识的沉羲和。 她现在所在的,更像是一场梦。 沉羲和说完,又猛地坐直身子,用力捂着头,握住的椅子的把手在巨大的力道下碎裂开来。 “不能杀了他们,我不允许你杀他们。”沉羲和喃喃。 “哦?”沉羲和神情又是一变,带了几分嘲讽,“怎么,你怕我杀了那个女人?” “我不允许你动他们。”沉羲和咬牙。 “可你什么也做不到?”沉羲和又是一声冷笑,“你能做什么呢?” 这一场诡异的对话出自同一个人,像是一个壳子里住了两个灵魂,谁也没能落得好。 月飘看着沉羲和,对方捂着头,神情变化,可月飘看得出来,沉羲和面上浮现出脆弱和愤怒时,这个沉羲和才是她熟悉的人。 所以……这是寄生咒生效之后的沉羲和吗? 月飘想着。 失去自我,但又努力保留自我的沉羲和。 月飘看着高台上的人,下面的魔修显然对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并没有发表什么言论。 月飘气愤,要是沉羲和会变成这样,就算双修,她也要把那个该死的寄生咒给沉羲和解开! 月飘想着,下一秒,眼前景象却猛地发生变化,一片血红映入眼帘,她看到了提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的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周边是堆积如山的魔修尸体。 修士们冲向了魔修,皮肉绽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下方的自己显然已经快要精疲力尽,却还是不停往前走。 而在那边,魔修的包围之中,沉羲和就站在其中,眼中全然是嗜血的兴奋。 月飘看到下方的自己一剑杀了一个魔修,却被另一个偷袭的魔修一剑刺穿了身体,月飘惊愕的瞪大眼睛,然后意识就被狠狠扯了下去。 她踩在了实地,手中握着的还是沾满了鲜血的长剑,胸口正往下流血。 月飘捂着胸口猛地跪了下来,目光却落在了魔修的方向。 “沉羲和,我来接你回家。”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徒然朝着沉羲和的方向伸出手。 但月飘知道,就刚才看见的沉羲和的状态,估计是认不出自己的。 [所以这是什么……]月飘喃喃。 [这是你们原本的结局。]小绿的声音响起,[你们都会死。] 所以上一辈子,自己是真的拼了命,想要接一个傻子回家。 月飘苦笑,看着自己的手无力的垂落。 她应当是死了,但她还是看到了之后的事情。 沉羲和突然发了疯,杀光了周围所有魔修,朝她奔来,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眼眶通红一片,无声的嘶吼着,再然后,她被沉羲和带走了。 她看着沉羲和阴沉着脸色,带着癫狂的笑容,毁了整个魔域,又会在无人的时候,孤零零的独自落泪。 在魔域坍塌的时候,他提起剑,剖出了心脏,死在了暗无天日的魔域之中。 …… 一只妖兽在裂缝下徘徊,小心翼翼窥探着那边一动不动的两个修士。 那两个修士已经在这边躺了两天了,像是活着,但又一动不动,妖兽吐出猩红的舌头,它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如果不是觉得这两人身上有危险的气息,它也不会等到现在。 不过看样子,应该没事。 吃了吧。 虽然看这两人也没什么大补的作用,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不是。 妖兽迈开腿,鼓足勇气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过去。 这一男一女,还牵着手,这不会就是祖祖祖祖祖师爷说过的殉情的传说吧! 妖兽流出了口水,端详了一下这两人。 先吃男的还是先吃女的? 都说女的更好吃的,那就留到后面慢慢尝,先把男的吃了,填填肚子。 妖兽愉快地做出了决定,然后张开嘴,慢慢朝着男人的脖子靠近。 下一秒,它对上了一双赤红的眼睛。 妖兽浑身一僵,血液倒流,出于本能的开始发抖,夹着尾巴,开始慢慢后退。 男人盯着它,坐起来身子,然后伸出手,像是不经意的搭在了它的后脖子上。 妖兽一抖,浑身的毛差点炸起来,后肢开始不受控制的发软。 妈呀,这人要杀兽了啊! 沉羲和捂着头,等那股晕眩慢慢褪去,然后才开始打量现在的情况。 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恢复了记忆,还是重新活了一次。 但他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沉羲和毫无波澜的血色眸子环顾四周,直到视线落在身旁的人上时,才有了变化,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就连眼睛都瞪得有些发圆。 血红的眸子此刻却泛起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意思。 “飘……飘?” 沉羲和喃喃,松开了捏着妖兽后脖子的手,小心翼翼的触碰了一下身旁的女子。 温热的,胸口还在起伏。 是活生生的人。 沉羲和怔愣许久,看着一根细小的藤蔓从月飘的袖口钻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缠绕住了他的手腕。 沉羲和伸出手,像是触碰什么易碎品一般,慢慢将地上的月飘抱了起来,一旁妖兽也不敢开溜了,就这么夹着尾巴看着沉羲和。 好在沉羲和好像已经忘了它的存在,发呆了好半天,就抱着那个女人,自顾自离开了。 在感觉不到沉羲和的气息之后,妖兽才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 太可怕了。 殉情没成功也不至于杀气这么重吧。 自己还是接着去吃兔子什么的吧。 妖兽垂头丧气,自从前些日子有个魔修跑过来画了些乱七八糟的阵法,坟墓都塌了,树林也被瘴气毁了,自己想吃点东西真是不容易啊。 兽太难了。 沉羲和抱着月飘,赤红的眸子扫过了暗处那些窥探的妖兽视线,走到了一座坟墓之前,脚下黑色的阵法纹路骤然显现。 驭僵术。 他所知道的,魔界中唯一有这样本事的人屈指可数。 沉羲和脸上扯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猛地一脚将面前的墓碑踹的四分五裂,阵法发出明亮的光芒,下一秒,沉羲和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上辈子他和魔修势如水火,不共戴天。 这辈子看来,自己和魔修的因缘还没彻底断开。 不过…… 沉羲和用力抱紧怀里的人。 他不会再让她的手落空。 …… 魔域之中,沉羲和抱着月飘,朝着自己记忆之中那座熟悉的宫殿走去,即便他仇恨魔修至死,可魔域同样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沉羲和一路进了宫殿,或许是他身上骇人的气势,隐藏在暗处的魔修没有一个人上前来阻拦。 魔修并不在乎谁成了尊主,他们奉行的只是强者为尊。 走到了空旷的大殿,沉羲和径直朝着偏殿之中的床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