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季是莫枝枝最喜欢的。
雨淅淅沥沥的拍打着屋檐和窗户的雨棚,灰蒙蒙的天如一幅水墨画般此深彼浅,滴滴答答的雨声像一曲交响乐。
走出店铺的莫枝枝,撑着伞望着天上密密麻麻落下的雨水,一脸忧心。
贺冉出差快一个月了,原定的半个月就回,也已经超过日子了。
莫枝枝往公司的方向走着。
雨越下越大。偶有风吹过,冲刷着路面和落叶。路上有稀疏过往的人匆匆忙忙的奔跑。
雨水打湿了莫枝枝大半的衣服,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莫枝枝驻足看了许久,突然加快了步子赶去公司。
到公司对面的马路时,莫枝枝看到贺冉撑着伞站在对面。
他回来了。
莫枝枝顾不上来往的车辆和还没有亮起来的绿灯,快步冲过去。贺冉急忙跑过来接应。
“你回来了!”
“注意看车啊,绿灯还没亮就跑过来,太危险了!”
贺冉急切的关心映入莫枝枝眼里,他搂着莫枝枝湿透的身子,快步走向公司。
“你的伤怎么样,都好了吗?”莫枝枝着急的拉着贺冉的手,认真关切的检查他手臂和额头的伤。
在新闻上看到汽车追尾的事件时,莫枝枝被视频中贺冉的车辆吓得发抖。万幸他只是受了事故车的擦伤碰撞。
“没事了没事了。”贺冉拉住莫枝枝的手,心疼的看着她,“害你担心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贺冉的亲吻像一道符咒,终于让莫枝枝定下心来。
“走吧,快去公司换身干净的衣服。”贺冉强忍着疼痛撑着伞,搂着莫枝枝的力道隐隐重了一分。
雨渐渐停了。落地窗上的水珠落下来,像一条条生命线,蔓延到地上。
莫枝枝伏在桌上作画,专注认真的模样落入贺冉眼里。
“枝枝。”贺冉端着姜茶走进来,看见莫枝枝桌前一张张设计稿,不由得夸赞,“灵感迸发啊!”
莫枝枝接过姜茶,看着贺冉吹捧自己的样子笑了。“我觉得不够好。”
贺冉拿起莫枝枝的画仔细看着,是以这场雨为灵感的设计。
面料的选择,颜色的搭配和细节上的装饰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很好啊!”贺冉温柔的笑道。“枝枝,你想不想再学一下这个专业课程。”
贺冉的提议让莫枝枝心头一颤。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是老周说什么了吗?”
莫枝枝知道,自己能在这个领域做得这么自由,不全是自己的能力,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贺冉。
“跟别人没关系,你别多想。我是想着你再多学一些可以更掌握得全面,以后也有更大的发挥空间。正好我上次在西平路看到一家培训学校,你也可以再感受一下学校的氛围。”
贺冉说得谨慎小心,他担心莫枝枝会拒绝这个提议,也担心她看出他的心思。
“好吧,那你明天陪我去看看呗!”
莫枝枝爽快的应下来。更专业的知识和学校的氛围她都想要。
“好,我明天陪你去。”贺冉坐在莫枝枝桌前,轻轻的揉着她微卷的头发,笑意柔软。
“一会儿你忙完了就先回家吧,我今天就不能陪你一起回去了,还有些工作要跟老周商量。你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
贺冉起身把手里的画放到桌上,转身往门口走去。不敢再看莫枝枝干净的眼睛。
那是贺冉第一次让莫枝枝感到不安。
夜色笼罩,晚风徐徐。
贺冉在老周的办公室向下看,莫枝枝的背影在晚风中显得孤独。他轻声叹气,想象着以后莫枝枝一个人时的孤独,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软骨瘤?!”老周不可思议的震惊在静谧的办公室响起,“这是个什么病?是不是诊错了?你好端端的哪里像生病的样子?!”
“老周你坐下。”贺冉平静的说道,“你别激动,听我说。我问过医生,这个病的一些症状我之前有过,只是我一直以为是工作太累没休息好。我想去二院再做一次检查,但是你要帮我瞒着枝枝。”
“二院这么近,这个谎不好撒啊。”老周皱眉,烦躁的点了一支烟又狠狠掐掉。
“我刚刚跟她提了提自学专业课的事,她答应了。你就说想在苏州开一家实体店,我去看看位置。这段时间我就先住酒店。”
贺冉从容冷静的说着这一系列的安排。
刚拿到诊断结果的时候,他的反应也和老周一样,怀疑,震惊,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害怕,怕自己不能再陪着莫枝枝,怕她会难过。
“好!多看几个医生,说不定是诊断错误呢!枝枝这边你放心,我会照看好的。”
老周努力的平复着情绪,放在贺冉肩膀上的手还是有些颤抖。他这十几年的好兄弟,怎么能说病就病了。
贺冉起身走向窗边,热闹的街道也冷清下来。道路两旁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天上有零星点点,地上是灯火阑珊。
这天上地下,有哪一束光是属于他和莫枝枝的。
莫枝枝去了贺冉说的培训学校,也没有怀疑样要在苏州开实体店的事情。
莫枝枝看着贺冉把行李往车上放,委屈个不舍写满脸上。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月就回来了。乖,等我回来。你好好学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贺冉抱紧莫枝枝,满是不舍和心疼。
“刚回来又要走。”莫枝枝小声嘀咕道,“那你要每天给我打电话,不,要打视频!”莫枝枝紧紧的抱着贺冉,抬头看向他,撒娇的蹭着。
“好!”
贺冉深深的吻落在莫枝枝嘟起的嘴上,声音柔软,“我会很想你的。”
莫枝枝看着贺冉的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空落落的。
人总是会在遇到难关的时候,祈求老天和神佛的庇佑。祈祷这一切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尽管自己心里明白,这世上没有神佛。
贺冉呆滞的站在医院大门口,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医生的话无疑是个晴天霹雳,炸在他心里。
间叶性软骨瘤。这么罕见的病偏偏让他给遇上了。
“年轻人啊,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你也不要担心,你现在的情况还不是最严重的,赶紧先住院,做肿瘤切除手术。”
贺冉看着医院来往匆匆的人,他们的每一步都是在和命运抢生机,每一步都沉重而慌张。
“治!无论如何都要治!老贺你别担心,浙江不行我们就去BJ,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先进,一定可以治好的!我现在就订机票,我陪你去!”
老周在电话那头几近咆哮的大喊,声音充满着急和害怕。
贺冉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脸色煞白。
他该怎么办?怎么面对莫枝枝?如果他不在了,莫枝枝一个人该怎么办?
可是他最难过的是不能陪她到老了,他不能遵守承诺了。
老天可真会开玩笑啊!
眼泪不自觉的溢出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酒店的木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那是贺冉第一次流泪。为莫枝枝,为自己,为这造化弄人的命运。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贺冉轻轻的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床头的灯照在莫枝枝睡着的脸上。他不在,她都是开着灯睡觉的。
贺冉轻声的蹲在床边,心疼的伸手抚上莫枝枝微微皱起的眉头,瞬间湿了眼。
“你怎么回来了?”莫枝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满心欢喜。
“想你了就回来了。”贺冉吻上莫枝枝的左手,戒指冰凉的触感一扫而过。
“你呀,睡觉都睡不安稳,要是没有我在身边,该怎么办?”
贺冉玩笑般的说出这句话,心里却像被大石堵住了一样难受。
“那你就一直陪着我。有你在,我就很安心。”莫枝枝拉着贺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你手指怎么了?怎么有点肿了?”
察觉到贺冉的手指有些肿块,莫枝枝立马把手放到台灯面前查看。
“没事,不小心撞到桌角了。”贺冉抽回手,吃力的起身坐到床边。“来,赶紧睡觉了。”
莫枝枝躺在贺冉的怀里,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觉得安稳。
“枝枝,如果你的生命只剩最后几个月了,你会怎么过?”贺冉的话让莫枝枝疑惑。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怎么了?”
“我没事,这个问题是我在网上看到的调研问题,觉得挺有意义的。”贺冉笑笑,故作轻松的回答。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那我要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一分钟都不要浪费。”莫枝枝认真的回答贺冉,仰起头亲了亲他略显苍白的唇。
贺冉心里像有小针在扎,不停的痛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莫枝枝自己生病的事情。
凌晨四点,窗外的点点月光照进来,贺冉的身影在漆黑的客厅尽显孤独。
“老周,我决定了,我不去BJ。”
贺冉翻看着手机里和莫枝枝的照片,最终发了这条信息给老周。
十月,金秋时节。于莫枝枝亦是一个悲秋的季节。
落叶纷飞,满地都是别离。
莫枝枝在房间准备备考的资料,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才猛然想起最重要的几张掉到贺冉车上了。她急忙跑下楼去。
莫枝枝在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找到了掉落的资料,也找到了贺冉藏在坐垫底下的检查报告。
贺冉病了。可是他瞒了她三个多月。
莫枝枝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滴在检查报告的诊断结果上。
她急忙上网查询,打电话给安琪问她学医的男朋友,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如果不及时配合治疗,生存率会大大的降低。
莫枝枝大脑一片空白。她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电话那头安琪的声音一遍遍的叫着枝枝。
莫枝枝跌跌撞撞的跑进楼梯,胸口难受得不能呼吸,她从来没有觉得电梯这么慢。回想起贺冉曾问她,“如果生命只剩最后几个月了要怎么过。”
原来他早就在做准备了。
莫枝枝冲进客厅,贺冉正好洗完澡出来。她跑过去紧紧抱住贺冉,把头埋进他胸口抽泣。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贺冉轻轻拍着莫枝枝的背,发梢的水珠滴在她头顶。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啊!你那么难受,可是你却一个人在承受!”
莫枝枝大哭起来,言语断断续续却透着无尽的自责和难过。
她知道贺冉是不想她为他担心。可是一想到他这几个月一个人面对这些疼痛和无助,莫枝枝哭得更伤心了。
“我做过手术了,没事了。别担心。”贺冉看着满脸泪水的莫枝枝,心疼的皱眉。
他温柔的擦掉莫枝枝脸上的泪水,揽着她坐到沙发上。
“我们结婚吧!”莫枝枝停下哭泣,坚定认真的看着贺冉。她的话出乎意料,贺冉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莫枝枝不知道,和她结婚这件事是贺冉期待了很久很久的。
从他们在一起开始,贺冉就在苏州买了一套小居室的房子。他们结婚要用什么样的场景布置,婚庆公司要选哪一家,婚礼上要放什么音乐,或者是旅行结婚。他都做了详尽的计划。他甚至还想象,他们以后会有几个孩子。
他想着以后的每一天都有莫枝枝在身边,心里就很幸福。
可是现在,他可能陪不了她了。
“好。年底的时候我们和父母商量一下,看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不要,不要过年,我们明天就回苏州,我不要婚礼。我们直接去领结婚证就行。”莫枝枝摇头,努力压制着眼里的泪水。
“枝枝,你冷静一下。乖,我们先打电话和爸妈说,我们年底结婚,好吗?”贺冉搂着莫枝枝的肩膀,试图改变她的决定。
莫枝枝不再说话,靠在贺冉的肩膀上哽咽着。
贺冉紧紧握着莫枝枝的手,眼眶湿润。
静谧的客厅里,相互依偎的两个身影显得格外温柔。
一个人一生要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
可莫枝枝的生命中,温柔和惊艳都是贺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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