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奈叶:万世有我名号

第二十二章 回溯性拯救

  不知何年,不知何月,不知何日,不知星期几。也许不是日本,大概不是海鸣市。   当天色已完全陷入黑暗之后,躺在爱丽莎家大床上的奈叶,却始终难以入睡。   显而易见,爱丽莎家的这张大床一定是某种价格昂贵的高级品。无论奈叶以怎样的姿势躺在这张床上,这张床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柔软程度,令下陷的床面能紧密地与奈叶的肌肤贴合,就像是将奈叶的半身包裹住了一样。   当然,在奈叶的印象中,过去的她,如果想要拥有一张足够舒适的床,肯定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而使用尖端魔导技术制成的床铺,也只会比地球上这些普通床榻要惬意百倍。   然而,在过去的许多年中,奈叶所躺的那张床,只是一张软硬程度适中的,既谈不上舒适,也不能说难受的,普普通通的床——事实上,若非是菲特始终都与奈叶同睡一张床的缘故,或许奈叶还反而会更青睐那种没有一丝柔软感觉的硬板床。   这并不意味着,奈叶的感官异于常人,导致她喜欢坚硬而厌恶柔软。譬如说,当奈叶躺在爱丽莎家的这张床上的时候,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觉。   所以说,奈叶之所以青睐那些不那么舒适的床,是因为“不舒适”本身就是她追求的目的。至于说奈叶为何要这么做?假如床铺过于舒适的话,或许奈叶就会忍不住多睡几十分钟懒觉——常年的生活经验让奈叶清晰地认识到了,她在生理上是一个贪睡的人。   不过,奈叶之所以无法入眠,并非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那种不那么舒适的床,以至于她无法再适应这种舒适过头的床。正如先前所言,奈叶的感官是完全正常的,所以她对于她背后的这种大床就只会感觉到舒适,而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感觉。   令奈叶担心至极,以至于令她夜不能寐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贪睡——如果奈叶在爱丽莎家这种舒适至极的床上入睡了的话,或许奈叶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这并非是夸张的言语,而是一种很真切的感受。如果奈叶在此时陷入了睡梦,她就将一睡不醒。   可是,为什么奈叶不能就这样睡去呢?相比起在寒冷且孤独的星空中飘荡,能够在如此舒适的床榻上入眠,身边还陪伴着久别重逢的友人,不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既然如此,奈叶她又何必去抗拒梦的到来?   亦或者说,奈叶是为了什么,才迟迟没有入眠呢?   是为了“正确”吗?   归根到底,所谓的“正确”,究竟是什么东西?   由于“艾古扎米亚”的影响,在何为“正确”的问题上,奈叶的理性与感性产生了分歧。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过去的奈叶与现在的奈叶产生了分歧。   过去的奈叶,以记忆的形式存在于奈叶的意识中,这些记忆成为了理性思考的源泉,并通过理性与逻辑对现在的奈叶施加着阴魂不散的影响。   现在的奈叶,由于“艾古扎米亚”的影响,面对着同样的事情,已不再会像过去那样产生强烈的反应。譬如说,当奈叶听克罗诺谈起“克隆”的时候,她并没有如她想象中一样地产生生理性的厌恶。   然而,那些躯体化的反应,本身不也是长期执行“正确”这种律令所造成的躯体化症状吗?   具体来说,如果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谈论什么“克隆”,对方显然并不会因此而感到作呕。反之,一个人之所以会对于“克隆”这种话题感到恶心,只会是因为他的意识已经被塑造成了特定的意识形态,而长期处于这种意识形态对肉身的反作用,才会使得听者感到恶心。   意识形态所造成的躯体化症状,是意识形态惯性的一种体现——当一个人已经会因为违背他自身意识形态的事物而感到生理性不适的时候,这种意识形态便很难再发生任何改变了。   而“艾古扎米亚”对于奈叶的实际影响,就是清除了她过去的那种,以“正确”为核心的意识形态在她的身体内留下的躯体化症状,也就是说,“艾古扎米亚”清除了“正确”的惯性。   奈叶将这种改变视为是“错误”的,因为“艾古扎米亚”是一种外物。   然而,外物又如何呢?   奈叶原本所抱持着的,对于“正确”和“错误”的观念,不也是随着她遭遇到的种种境况而不断地发生着改变的吗?假如奈叶对“正确”和“错误”的看法是一以贯之的话,奈叶和奈叶Zwei之间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任何的区别才对。   也就是说,奈叶对于“正确”和“错误”的认识,从过去到现在,又有什么时候不是在不断地因为外物而发生改变的呢?甚至于,奈叶最初关于“正确”与“错误”的观念的形成,不也完全是来自于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她的姐姐的言传身教吗?   奈叶似乎有一种天真的幻想,她认为具有某个纯粹的“本我”,一个从最初就存在的“本心”,一切外在的改变都在使奈叶偏离这个“本我”和“本心”,而奈叶所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抵抗这种外在的改变,去重新回到“本我”与“本心”之中,就像她被“艾古扎米亚”影响后的所作所为一样。   然而,这终归只是一个天真的幻想罢了。将一切外在的影响消去后,剩下的只会是一个成天哭闹,头脑空空的婴儿。   所以说,奈叶又何必抗拒“艾古扎米亚”对她的改变呢?既然“艾古扎米亚”已将奈叶过去意识形态的惯性完全消除,现在不正是奈叶为自身建构一套全新意识形态的时机吗?   倒不如说,奈叶的那套围绕着“正确”而建构的意识形态,在它推导出自我毁灭是唯一“正确”的事情之后,它就已经自我毁灭了。而作为结果,奈叶的精神又重新恢复到了一种开放的状态,一种在理论上拥有无限可能,拥有无限未来,可以被“创造”和“建构”出全新结构的,充满希望的状态。   或许,这就是奈叶以三年级小学生的面貌出现在这座海鸣市中的缘由吧。奈叶过去一直秉持着的那套,围绕着“正确”而建构的意识形态,它的萌芽也许要追溯到奈叶父亲去世的时候,但它正式被奈叶自觉地认识到,并自为地执行,确是在奈叶小学三年级的那年,爱丽莎离开奈叶的时候。   因此,当奈叶的这套意识形态自我毁灭后,她本人的精神状态,也自然而然地退行到了三年级小学生的状态。   那么,奈叶要重新为她自己建构出一套全新的意识形态吗?不,在那之前,奈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意识形态只会决定奈叶生存的姿态,而在这个问题之前,奈叶是否要继续生存,才是更重要的问题。若奈叶选择在此时此刻入眠,那么她也没必要再考虑什么意识形态的问题了。   也就是说,奈叶必须首先考虑一个问题——生存,还是毁灭?   或许,这个问题有些搞笑,若非奈叶已选择了毁灭的话,她又怎会出现在这里?然而,致使奈叶选择毁灭的原因,也就是那套关于“正确”的意识形态,已不复存在了,毁灭的决定便也因此而失去了正当性。   既然奈叶还尚未被毁灭的话,她便随时都有做出全新选择的机会。   只是,对于区区“三年级小学生”的奈叶来说,想要为如此困难的问题思考出一个答案,未免有些过于痴人说梦了。   就像一个货真价实的“三年级小学生”一样,奈叶陷入了完全的迷茫之中。   不过,在奈叶的身边,不是还躺着她的一位“朋友”吗?   于是,奈叶她便向着那与她同床共枕的人求救:“爱丽莎,你还醒着吗?我…我该怎么办?”   “奈叶?”,听见了奈叶的问题后,和奈叶一样没有入睡的爱丽莎,缓缓从床上爬了起来,面对着奈叶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感觉…我的存在…正在逐渐地消亡”,奈叶如实地将她的感受说出。   “那么,奈叶,你想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听见奈叶的话,爱丽莎微笑起来:“奈叶,既然你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你的内心里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你想要‘活下去’,不是吗?”   “活下去?”   爱丽莎说的没错,奈叶之所以一直都未能入睡,便是因为她早已选择了“生存”这一选项。否则,若她选择了“毁灭”的话,她只需要放弃一切的思考,然后闭上眼睛,就足够了。   不,更准确地说,爱丽莎的言语并非指出了奈叶行为的动机,而是为奈叶“建构”了她行为的动机。又或者说,是爱丽莎“结构”了奈叶的潜意识。   因为,奈叶在过去进行的思考,并不代表奈叶当下的答案,哪怕这个过去只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否则的话,奈叶她不是早在过去就已经思考出了“毁灭”这个答案了吗?而既然“毁灭”这个答案在现在不能作数,那奈叶先前的思考便并不意味着奈叶选择了“生存”。   也就是说,爱丽莎首先是以他者的身份,赋予了奈叶一个在先的答案。而后,因为奈叶选择了这一答案,所以她才回溯性地,为她刚刚所进行的那些思考“建构”出了一种潜意识层面的动机,一种能够构成“生存”这一答案理由的动机。   对于过去的奈叶而言,她的那些思考,在过去的那个时刻,确实是漫无目的的。而现在,之所以这些思考具有了动机,是现在的奈叶,回溯性地为她过去的思考“建构”出来的。也就是说,现在的奈叶,将过去的她,从一种盲目痴愚的状态中,回溯性地拯救出来了。   “可是,奈叶,这样真的好吗?”,说出刚才那些话后,爱丽莎似乎又有些后悔了,于是她又低头向奈叶问道,“如果,在外面的你消亡了的话,也许你就能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度过永恒的生活了——奈叶,你在外面时的痛苦,我多少是能感受到的,你真的想要那样地活着吗?”   “或许,如果我为自己‘建构’了一个全新的意识形态,我就能‘快乐’地活着了?”   “不,我不这样认为”,爱丽莎用手拂过了奈叶的脸颊,并缓缓地摇了摇头,“痛苦归根到底是痛苦,虚无归根到底是虚无,改变一种精神的状态,也不会令痛苦不再痛苦,令虚无不再虚无,因为痛苦和虚无都是实在的。”   “可是,在这里呢?留在这里,就能逃开痛苦和虚无了吗?”,奈叶反问道,“既然痛苦和虚无都是永恒的,生活在这里的爱丽莎你,难道就摆脱了痛苦与虚无了吗?”   “…我已经死了,奈叶”,爱丽莎岔开了话题。   “不,爱丽莎,你还活着”,奈叶盯着爱丽莎那碧绿的双瞳,认真地说道,“你学会开车了,不是吗?已经死亡的事物是不会再变化的,所以还在变化着的你,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奈叶,你说得对,没错,我还活着。是的,在这里,我依旧感到虚无、感到痛苦,但那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奈叶,因为你不在这里,我才会虚无,才会痛苦。如果你在我身边,就像现在这样的话,虚无也好,痛苦也罢,都已经不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了。”   “所以,爱丽莎,你希望我留在这里。”   “嗯”,爱丽莎突然用力,推倒了奈叶,将奈叶按在床上,“就算说,有很大可能,奈叶你在外面消亡后,我们所在的这个‘里面’的世界也会跟着消亡,我也希望你留下来。我已经,在痛苦和虚无中生活太久了,所以,我只渴望,得到一个幸福而充实的消亡,仅此而已。”   “消亡,它会是幸福而充实的吗?”   “我不知道!既然我还存在,我就从未消亡过,我怎么会知道消亡会是怎样一种感受?奈叶,不论你怎样想,我都只希望你能留下来,哪怕会消亡也一样!奈叶,就算你想将菲特她们叫来也没问题,我也从不指望可以独占你,我只希望…”   奈叶突然感觉到,爱丽莎的眼眶里似乎正有泪光闪烁,而奈叶的这种感觉便不是幻觉,下一刻,爱丽莎的泪水,便已滴落到奈叶的脸上了。   “…我只希望,奈叶你,不要离开我,可以吗?——这是我当年,想要对你说,却到最后都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现在,奈叶,我的这句话,它有完完整整地,传达到你的耳中吗?”   “嗯,我听到了”,许多年前的回忆,也随着爱丽莎的话语,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奈叶的脑海中,“当年的我,也有没来得及对你说的话——爱丽莎,其实,我是一个魔法少女,一直都瞒着你,真的非常抱歉。”   “哈、哈哈”,爱丽莎破涕而笑,“什、什么魔法少女啊,听起来和电视上的动画片一样,简直是太幼稚了。”   “但是,现在的我们,不都是三年级小学生吗?说些幼稚的话,做些幼稚的事,不是再合适不过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爱丽莎笑得更强烈了,以至于她一时没有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跌进了奈叶的怀里。   笑过之后,爱丽莎抬起头,向奈叶喃喃道:“奈叶,我突然感觉,过去十一年的痛苦和虚无,都变得无所谓了——也许,这十一年的全部痛苦和虚无,都是为了今天与你的相遇吧。”   是了,痛苦和虚无是实在且永恒的,而幸福和充实则是被“建构”出来的。因此,在痛苦和虚无过后,“生命”便能去回溯性地“建构”起幸福和充实,去遗忘和忽视掉痛苦和虚无。纵然,这意味着对过去的背叛,但这也是“生命”将自身从痛苦和虚无中回溯性地拯救的唯一途径。   那么,今日与爱丽莎的相遇,对奈叶意味着什么?或许,只有等到久远的未来,当下的意义才能被奈叶回溯性地“建构”吧。   “奈叶,你还想‘活下去’吗?”,紧贴着奈叶身体的爱丽莎突然问道。   “嗯”,奈叶点了点头。   “那么,我送你去金池山那里吧”,爱丽莎向侧面一滚,便下了床,“只有‘雪貂恶魔’是凭自己的意识主动进入到这里来的,所以,恐怕只有他知道该怎么从这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