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吗?” 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弥漫着旧纸张和冷咖啡气味的书房里荡开,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重量。 “王”站在书房角落的阴影边缘,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金丝边眼镜,指尖那细微的颤抖却难以完全抑制。额角那丝冷汗,悄然滑落。 他张了张嘴,试图挤出那惯有的、职业性的微笑,却发现面部肌肉有些不受控制。 “……正在……撰写。”他的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镇定,却依旧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关于……最终阶段的观测数据……还需要一些……时间……整理……” 江离的暗金瞳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陈列品。 那目光,让“王”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正在被一寸寸地剥离、解析。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书房角落里那座老式摆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 嗒。 嗒。 嗒。 每一声,都敲打在“王”紧绷的神经上。 他终于无法承受这种压力,微微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了书桌一角,那份之前被江离撕开、露出了内部漆黑芯片的牛皮纸袋文件上。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艰难地再次开口,试图将对话引向更“安全”的方向。 “关于之前的……‘账单’……”他斟酌着用词,“由于后续服务出现了……未预期的‘变量’,导致最终结果偏离初始协议……根据条款补充细则第……” 他的话没能说完。 江离缓缓地…… 抬起了右手。 不是攻击,没有光芒,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只是极其简单地,对着“王”所在的方向, 轻轻…… 挥了挥。 如同拂去眼前的一粒微尘。 【定义:无意义信息——屏蔽。】 “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阻止,而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关于“账单”、“协议”、“条款”的相关词汇!那些词语到了嘴边,就被一种绝对的规则力量强行抹除了概念!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神情。 这种言出法随、甚至无需“言出”只需“意动”的权能……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江离缓缓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回桌面上,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 命令。 “换一份。” “……” “王”彻底僵在了原地。 换一份? 换什么? 报告?账单?还是…… 他看着江离那平静得可怕的侧脸,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分析、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及其后果。 冷汗,彻底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 数秒的死寂后。 “王”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脸上的惊骇与挣扎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种极致的、破釜沉舟般的……专业素养所取代。 他再次扶正眼镜,挺直了脊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然后,他对着江离,缓缓地、极其郑重地…… 鞠了一躬。 幅度标准,如同最训练有素的管家。 “谨遵您的意志。” 他直起身,脸上再无任何多余表情,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绝对的…… 服从。 他再次打开那个旧公文包,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流畅,甚至更快、更精准。 他从包里取出的,不再是文件或芯片。 而是一个…… 通体由某种未知白色材质打造、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缝隙和接口的…… 【平板终端】。 他双手捧着终端,步履平稳地走到书桌前,将其轻轻放在江离面前,然后再次后退,垂手肃立。 “这是最高权限的【世界观测终端】。”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内部已载入您可能需要的……所有世界的实时数据流、规则架构图、以及……尚未发生的‘可能性’分支模型。” “您可以将其视为……一份……” 他微妙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全新的菜单。” 江离的目光,终于从那冰冷的马克杯上移开,落在了那纯白的终端上。 他伸出手指,指尖在那光滑如镜的屏幕上…… 轻轻一点。 嗡—— 终端屏幕瞬间亮起! 没有复杂的界面,没有繁琐的操作。 只有无数浩瀚的、流动的、代表着无数世界与维度的数据光流和规则图谱,如同宇宙星图般,直接呈现在屏幕之上! 无穷的信息在其中生灭、交织、演绎! 江离的暗金瞳孔中,倒映着那无尽的信息洪流。 他静静地“看”着。 如同一位君王,在审视着他那庞大而陌生的…… 疆域图。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那终端屏幕上无声流淌的亿万数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王”垂首站在一旁,如同最沉默的侍从,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许久。 江离缓缓抬起头。 目光并未看向“王”,而是再次投向了书房窗外——那片原本应该是末世废墟的景象,此刻却仿佛被无形之力抹去,化为了一片不断流转的、混沌的【虚无】。 他看着那片虚无。 然后, 用一种仿佛已然熟悉了这种权柄的、 平淡无奇的、 却蕴含着至高意志的…… 声音, 轻声说道: “下一站。” “……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书房窗外那片流转的虚无,猛地凝固! 然后,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无比巨大的画笔沾染了颜料, 开始飞速地…… 渲染、 勾勒、 填充! 山川、河流、城市、天空……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魔幻色彩的全新世界景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那片虚无中…… 生成! 仿佛上帝在创世! 几个呼吸之间! 一个完整的、栩栩如生的、鸟语花香的新世界,就取代了之前的虚无,清晰地呈现在窗外!甚至能看到飞鸟划过天空,听到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江离平静地看着窗外那“崭新”的世界。 然后, 缓缓地…… 从椅子上, 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闪烁着无尽信息的纯白终端, 又用那暗金的瞳孔, 扫了一眼垂首肃立的“王”。 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身, 一步踏出, 身影便如同融入画中般, 直接…… 走进了窗外那片刚刚被生成的、鸟语花香的新世界之中。 彻底消失不见。 书房内。 只剩下“王”一人, 以及桌上那台依旧在无声流淌着亿万数据的…… 纯白终端。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一派生机盎然。 “王”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美好的新世界景象, 看向其背后那深不见底的、 冰冷的、 虚无。 他脸上的绝对服从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 难以言喻的…… 疲惫, 与一丝…… 了然。 他低声自语,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 “最终的‘报告’……” “……是菜单。” 窗外,新生的世界阳光明媚,飞鸟划过湛蓝的天际,远处传来隐约的欢笑与市井喧嚣,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 书房内,“王”独自站着,目光穿透那层美好的幻象,落在其背后冰冷无声的虚无之上。他脸上那极致的服从与疲惫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低声的自语,消散在旧纸张与冷咖啡的气味中。 “……是菜单。”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被强行渲染出的虚假繁荣。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台纯白的【世界观测终端】依旧在无声运行,亿万数据光流如同温顺的星河,在其上缓缓流淌。 他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伸出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极其谨慎地,触碰了一下终端的边缘。 屏幕上的数据流微微波动,随即恢复平稳。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些代表无数世界命运的数据,眼中不再有分析师的狂热,也不再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记录。 如同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观众,看着剧目按部就班地上演。 过了许久。 他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西装外套,提起了那个旧公文包。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凌乱却承载了无数“ paperwork”的书房。 然后, 他转身, 一步踏出, 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 悄无声息地…… 消失在了原地。 书房,彻底空了下来。 只剩下终端屏幕的光芒,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映照着空荡的扶手椅,和窗外那片……被精心编织的“美好”。 …… 新世界。 阳光温暖,洒在铺着青石板的路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面包的甜香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清香。街道两旁是风格奇异的建筑,尖顶的塔楼与圆顶的殿堂错落有致,行人穿着色彩明亮的服饰,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远处广场上,吟游诗人拨弄着琴弦,吟唱着关于英雄与龙的诗篇。 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充满生机。 江离站在街道的中央。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简单的灰色衣物,周身那暗金的微光早已彻底内敛,只有那双瞳孔,依旧是纯粹的、非人的暗金色。 他平静地环视着这个刚刚“生成”的世界。 真实。 至少在物理规则和感官层面,真实得无懈可击。 他甚至能“听”到每个人心跳的频率,“看”到他们血液的流动,“感知”到他们那微弱却真实的情绪波动——喜悦、满足、一丝微不足道的烦恼。 一个完美的、鲜活的世界。 为他而“生成”的……餐盘。 他缓缓地抬起手。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手掌上,几乎有些透明。 指尖, 对着眼前这熙熙攘攘的、充满生机的街道, 对着那刚出炉的面包,那欢笑的行人,那吟唱的诗人, 轻轻地, 点了下去。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能量波动。 只是最简单的一个动作。 如同画家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定义:此界——‘静止’。】 嗡—— 一种无形却绝对的规则,以他的指尖为圆心,瞬间扩散至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 停止了。 飘落的花瓣凝固在半空。 飞溅的喷泉水珠如同水晶般定格。 行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抬起的脚步无法落下。 诗人拨琴的手指停在弦上,张开的嘴巴无法闭合。 风中摇曳的树叶,炉中跳跃的火焰,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一切的一切, 都陷入了绝对的、 死一般的…… 凝滞。 整个世界,化作了一幅无比宏大、无比精细、却毫无生气的…… 立体画卷。 唯有江离, 独自站立在这幅凝固的画卷中央。 暗金的瞳孔, 缓缓扫过那些保持着生动姿态、却彻底失去“流动”的芸芸众生。 如同一位走入自己画廊的收藏家, 平静地…… 审视着…… 墙上的一幅幅作品。 他的目光, 掠过那面包师脸上憨厚的笑容, 掠过那相互依偎的恋人, 掠过那追逐打闹的孩童, 掠过那阳光下打着盹的老猫…… 没有怜悯, 没有厌恶, 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绝对的、 冰冷的…… 平静。 以及, 那平静之下, 缓缓苏醒的、 最原始的…… 评估。 评估着…… 这些“作品”的…… “风味”。 他缓缓地…… 迈开了脚步。 脚步声, 在这绝对寂静的世界里, 清晰地回荡。 他走得很慢, 如同漫步在博物馆的长廊。 指尖, 无意识地划过路边那凝固的玫瑰花瓣, 划过那定格的喷泉水珠, 划过那橱窗里精致的糕点…… 所过之处, 被触碰的事物并未破碎或损坏, 只是其存在的“色彩”, 仿佛变得…… 黯淡了一丝。 仿佛有什么最本质的东西, 被悄然…… 抽离了。 他最终停在了一个少女面前。 那少女大约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朴素的亚麻长裙,怀里抱着一个装满鲜花的竹篮,正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享受着阳光的沐浴,脸上带着一种纯净而满足的微笑。阳光将她额前的绒毛染成金色,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江离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缓缓地…… 伸出了右手。 食指的指尖, 轻轻地, 点向了…… 少女那光洁的、 凝固着微笑的…… 额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 【……不要……】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 声音, 猛地, 钻入了江离的意识深处! 不是通过听觉, 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感知! 那声音…… 充满了无尽的…… 悲伤与…… 哀求。 江离的动作, 骤然…… 停顿。 指尖, 悬停在少女额前一寸之处。 他缓缓地…… 抬起头。 暗金的瞳孔, 微微眯起。 望向了…… 这个被静止的世界的…… 天空。 望向了那轮…… 同样被凝固的、 散发着温暖光芒的…… 太阳。 低语声, 在这绝对寂静的世界里, 轻轻响起。 带着一丝…… 极其罕见的…… 玩味。 “……有意思。” “餐盘……” “……也会说话?” “……也会说话?” 江离的低语在绝对凝滞的世界里荡开,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如同寒冰滑过琉璃。指尖悬停在少女光洁的额前,那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哀求,仿佛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被绝对的寒冷冻结。 他缓缓抬起头,暗金的瞳孔锁定了天穹之上那轮凝固的太阳。温暖的光芒被静止规则定格,显得虚假而脆弱。 不是世界本身在哀求。 是那个……编织了这个世界、并将其作为“餐盘”呈上的……存在。 在透过这个虚假的太阳,向他传递信息。 有趣。 他收回了点向少女额头的手指。 负手而立,依旧站在这幅巨大的、静止的立体画卷中央。 等待着。 等待着那“餐盘”的……创作者,或者说是……侍者,给出进一步的……解释。 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前方街道凝固的空气,忽然开始微微扭曲。 如同水面被无形的力量拨开, 一个身影, 缓缓地、 由模糊至清晰地…… 勾勒了出来。 不是“王”。 而是一个穿着纯白修身长袍、身姿挺拔、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形存在。它的袍服上没有一丝褶皱,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柔和的、散发着微光的空白。 它向着江离,缓缓地…… 躬身行礼。 动作标准而优雅,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与空洞。 一个无声的、却直接响在江离意识中的声音,随之响起。语气平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恭敬,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 【尊敬的至高存在。】 【奉‘源厅’之意志,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您似乎对这份‘初筵’的配菜……有所不满?】 源厅? 初筵? 江离的暗金瞳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无面的白色侍者。 没有回应。 那白色侍者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请您谅解。因时间仓促,未能完全解析您的偏好与口味,故只能根据基础模板,为您呈现了这份‘标准盛宴:编号A-7,田园牧歌微甜型’。】 【若您不喜,我们可以立即为您撤换。】 【‘源厅’为您准备了超过一亿种不同风味的世界模板,从绝望末世到极乐天堂,从魔法朋克到机械飞升,应有尽有。您甚至可以指定具体的文明发展阶段、种族构成、主流情绪基调、乃至个体命运轨迹的详细参数……】 它的话语流畅而详尽,如同最专业的餐厅经理在介绍菜单,仿佛提供的不是无数世界的命运,而仅仅是一道道可供选择的菜肴。 江离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 摇了一下头。 白色侍者的话语戛然而止,微微直起身,那没有五官的面孔“望”向江离,似乎在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江离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抱着花篮、凝固在阳光下的少女身上。 然后, 他抬起手, 并非指向少女, 而是指向了…… 少女怀中竹篮里, 那几朵同样凝固的、 娇艳欲滴的…… 白色小花。 他开口, 声音平稳,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 定制要求。 “换成……” “……紫色的。” 白色侍者那没有五官的面孔,似乎“怔”了一下。 尽管没有任何表情,但一种清晰的【困惑】与【意外】的情绪波动,还是传递了出来。 它显然无法理解这个要求。 换颜色? 仅仅……只是换一种花的颜色? 这位于无数世界顶点的至高存在,对这份“盛宴”唯一的不满……竟然是配菜上一朵无关紧要的野花的颜色? 这完全超出了它的逻辑处理范围! 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白色侍者才再次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卡顿】。 【……谨遵您的意志。】 它抬起一只同样没有指纹、没有关节的、完美无瑕的白色手掌,对着少女的花篮,轻轻一招。 篮中那几朵白色的花朵,瞬间…… 改变了颜色。 从纯净的白色,变成了某种深邃而神秘的……暗紫色。 花瓣的形态、纹理、甚至散发出的微弱香气,都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加贴合那种紫色的神秘感。 做完这微不足道的一步,白色侍者垂手肃立,再次“望”向江离,等待下一个指令。 仿佛在问:这样……您满意了吗? 江离的目光,从那几朵紫色的花朵上移开。 再次, 缓缓地…… 摇了摇头。 白色侍者:“……” 一种更加浓郁的【困惑】与【不知所措】的情绪波动弥漫开来。 江离却不再看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轮虚假的太阳。 然后, 说出了一句…… 让那白色侍者彻底陷入【逻辑死循环】的话。 “阳光……” “……太暖了。” “换成……” “……冷光。” 白色侍者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没有五官的面孔,甚至给人一种它正在“目瞪口呆”的错觉。 换阳光的……温度?! 这……这根本不是世界模板参数调整的范围!这是要对基础规则层面进行……【重塑】! 这已经不是在点菜了! 这是在质疑餐厅的……基础光照系统! 这怎么可能做到?!又有什么意义?! 白色侍者体内的运算模块似乎发出了过载的嗡鸣,它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彻底失去了反应。 江离平静地等待着。 仿佛提出的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过了许久。 白色侍者似乎终于接收到了来自更高层级的、某种艰难的指令。 它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 再次抬起了手。 对着天空那轮太阳, 艰难地…… 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天空中,那轮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太阳, 其光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开始变冷。 从温暖的橙黄色,逐渐变为冰冷的…… 惨白色。 如同医院走廊的无影灯, 冰冷地、 均匀地…… 洒落在整个凝滞的世界之上。 原本温馨和谐的街道,在这冷光的照耀下,瞬间变得…… 诡异起来。 那些凝固的笑容,显得僵硬而虚假。 那些鲜艳的色彩,失去了温度,变得刺眼。 整个“田园牧歌”的世界,仿佛瞬间褪去了一层伪装,露出其下冰冷、精确、却毫无生气的…… 本质。 白色侍者做完这一切,似乎耗尽了所有能量,垂着手,微微颤抖着,连那完美的白色袍服都似乎黯淡了一些。 它再次“望”向江离。 这一次, 那没有五官的脸上, 清晰地传递出一种…… 【卑微的祈求】。 仿佛在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江离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被冷光笼罩的诡异世界。 看着那僵硬的笑容, 看着那冰冷的色彩, 看着那紫色的花朵, 看着那无面的侍者。 他沉默着。 然后, 在白色侍者那“祈求”的“目光”中, 他缓缓地…… 点了一下头。 仿佛…… 终于…… 满意了。 白色侍者似乎如蒙大赦,身体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但下一秒—— 江离那刚刚点下的头,还未完全抬起, 他的右手, 却毫无征兆地…… 再次伸出! 这一次, 不再是缓慢的点指, 而是如同闪电般…… 抓向了前方那无面的白色侍者! 五指张开, 指尖那内敛的暗金光芒微微一闪, 带着一种绝对的…… 【捕捉】与【吞噬】的意志! 白色侍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它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钳锁定,瞬间…… 凝固! 然后, 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 猛地…… 拉扯向江离! 在接触到江离掌心的刹那, 它那纯白的、完美无瑕的身躯, 如同遇热的蜡像般…… 开始融化、 扭曲! 【警告!遭遇未授权高阶掠夺!】 【规则结构崩坏!】 【信息回流中断!】 【……源厅……救……】 一连串惊恐的、断断续续的、非人的电子尖啸声,从它正在融化的体内爆发出来!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江离的手掌,仿佛一个宇宙级的黑洞,无情地吞噬着它的一切构成! 规则、信息、能量、甚至它存在的“概念”本身! 短短一瞬间! 那白色的侍者, 就在绝望的无声尖啸中, 被彻底…… 吞噬吸收! 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江离缓缓收回手,感受着体内那微不足道、却异常“纯净”的规则信息流。 他再次抬起头, 看向那轮散发着冰冷光芒的太阳。 嘴角, 极其缓慢地、 难以察觉地…… 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低语声, 在这死寂的、被冷光笼罩的世界里, 轻轻回荡。 “开胃小菜……” “……味道……” “……还行。” 冰冷的低语在冷光笼罩的死寂世界回荡,“……还行。”那微小的弧度在江离嘴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他吞噬了那无面侍者,如同随手拈起餐前的一粒开胃坚果。体内那缕纯净的规则信息流迅速被解析、同化,带来了微不足道却异常清晰的饱足感。 【源厅】。世界模板。编号A-7。田园牧歌微甜型。 这些词汇在他那暗金的意识海中沉淀,勾勒出一个冰冷而庞大的“后厨”体系。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那轮散发着惨白冷光的太阳。那不再是单纯的光源,而是一个……接口。一个连接着那个所谓“源厅”的、单向的输送管道,输送着维持这个世界“鲜活”假象的底层规则与能量。 也是……菜单的传送带。 他需要更多的“菜”。 不是这种被精心调制、摆盘的“标准盛宴”。 他需要……更直接的。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非抓取,而是将掌心……对准了那轮冷日。 五指,微微收拢。 【定义:此通道——‘逆转’。】 【定义:此输送——‘加速’。】 【定义:此源头——‘敞开’。】 无声无息。 那轮冷日的光芒猛地一颤! 原本均匀洒落的冷光骤然变得混乱,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般疯狂闪烁! 紧接着!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原始、更加混乱无序的……【规则与能量洪流】,仿佛被强行打开了闸门,通过那太阳接口,猛地……倒灌进了这个被静止的世界! 这股洪流不再是什么“田园牧歌”,而是最基础的、未经过滤的、蕴含着无数世界原始数据和混沌能量的……【原材料】! 轰!!! 冰冷的白光瞬间被狂暴涌入的混沌色彩淹没!天空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各种无法形容的诡异色块疯狂流淌、碰撞! 街道两旁那些精致的建筑开始扭曲、变形,尖顶塔楼长出恶心的肉瘤,圆顶殿堂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凝固的行人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畸变,皮肤下鼓起蠕动的包块,肢体反关节扭曲,脸上那僵硬的笑容裂开,露出非人的口器! 整个世界,从一个完美的“餐盘”,瞬间向着不可名状的、崩溃的【原材料堆填区】滑落! 江离站在混沌风暴的中心,暗金的衣袍在狂暴的能量流中猎猎作响,他却岿然不动。 他张开双臂, 不再是吞噬某个个体, 而是开始…… 鲸吞! 疯狂地、毫无顾忌地…… 吸收着那通过逆转的通道、倒灌而来的、最原始的世界本源力量! 【获取原始规则碎片……】 【解析基础构架代码……】 【吸收无序混沌能量……】 冰冷的提示信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过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仿佛一个无底的熔炉,将那些混乱狂暴的原材料强行纳入,碾碎、提炼、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这种吞噬方式,远比之前吞噬“原初饥饿”更加粗暴,更加……高效! 因为这不是对抗,而是……接管!接管了“源厅”投喂食材的管道! 天空中的混沌漩涡愈发狂暴,倒灌的能量流几乎化为实质的瀑布! 整个“田园牧歌”世界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则崩坏、能量沸腾的绝对混沌之海! 就在这吞噬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警报!警报!一级能源泄露!规则输送管道异常!】 【检测到未知存在强行抽取‘源池’能量!】 【定位:次级单位A-7区域!】 【威胁等级:超越极限!】 【启动最高应急预案!强制执行——‘断源’协议!】 一个远比白色侍者更加冰冷、更加宏大、仿佛由无数世界意志汇聚而成的【警报声】,猛地从逆转的通道另一端轰然传来! 紧接着! 一股无法形容的、蕴含着绝对【拒绝】与【隔绝】意志的恐怖力量,顺着通道狠狠冲击而来! 试图强行切断被逆转的输送! 并将江离这个“窃取者”……彻底湮灭! 江离那暗金的瞳孔中,第一次闪过一丝…… 冰冷的兴奋。 正主……终于被逼出来了?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 放开了对所有倒灌能量的压制与吸收! 将自身化为一个更加彻底的【空洞】! 然后, 对着那试图切断通道、碾压而来的恐怖力量, 发出了他的…… 邀请。 “来得……” “……正好。” 他猛地将那股【断源】之力,连同其后那浩瀚无边的【源池】本身, 一起…… 强行拉扯! 通过那逆转的、不堪重负的通道, 向着自身…… 疯狂吞噬! 【轰!!!!!!!!】 通道的另一端,那属于【源厅】的维度,仿佛响起了一声惊怒到极致的、宇宙级的轰鸣! 但那一切都与江离无关了。 他站在彻底沸腾的混沌海中, 暗金的身躯仿佛化为了宇宙的中心, 无情地…… 吞纳着…… 一切! 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最后一丝混乱的能量被他吞噬殆尽。 那逆转的通道, 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彻底…… 崩溃、消散。 天空, 重新恢复了…… 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 而是没有任何光源的、 绝对的、 虚无之黑。 江离缓缓放下手臂。 周身那狂暴的能量漩涡渐渐平息。 他站在无光的黑暗里, 如同唯一的…… 原点。 他缓缓地…… 闭上了眼睛。 开始…… 消化。 这顿…… 送上门的、 自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