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后,当第一缕光线划破黑暗,卧室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桑榆抱着孩子走出了房间,在众人面前高高举起,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她手中小小的襁褓。 “母子平安。”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众人心下大定,恭贺声像潮水一样回荡开来。 桑榆将孩子抱到了东天微的面前,“郎君看看小王孙。” 东天微呆立在原地,颤抖着小心翼翼接过孩子。 小小的孩子,皱巴巴的紧闭着眼睛。 “多谢桑榆姑娘。” 桑榆笑了笑,将孩子从东天微的手中抱过,说:“按照神庭习俗郎君应在大门前悬挂弓箭。” 东天微点点头,立刻取过下人早已准备的木弓悬挂在芳园的大门的左侧,将喜饼和喜钱发放。 鲜血还在衣角滴答,渊明抹去嘴角的血丝,轻笑起来。在他不远处的阴影中,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了无生息的尸体。 这是昨夜趁朱明生产时意欲偷袭的刺客,他们没有闭上的眼中仍带有不甘与怨恨。 东天王几乎是在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一个身具三国血脉的王孙。 东天王对大监说:“这是我东天国的王孙。他们年轻,很多事情都不懂,你选两个有经验老嬷嬷去提点提点。” 大监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抬着东天王的礼物来了。 听说大监来了,东天微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亲自前来迎接。 “见过十二王子。” “大监快快请起。” “陛下听闻安平王已经顺利生产,怜其去国离乡身边没有长辈帮扶,特意送来两个有育儿经验的老嬷嬷。” “多谢父王好意,但芳园中已有……” 东天微话还没说完,大监说:“殿下,陛下也是为了他的子孙考量,请殿下看在陛下的慈爱之心下莫要推辞。” “那……好吧。” 两个老嬷嬷见礼。 “宋氏、海氏见过王子殿下。” 东天微看向门口热闹的人群说:“大监,你也看见我现在抽不开身,等殿下身子调养好了,我们一同去拜见陛下。” 大监向着太一宫的方向拱手,“陛下都明白殿下孝子之心,也请殿下记得陛下慈爱之心。” “大监教诲,微必铭记在心。” 大监笑了笑,“宫中事务繁忙,臣先行告退。” “我送大监。” “王子留步。” 东天微目送大监远去之后,对两位嬷嬷说:“两位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两位嬷嬷说:“分内之事,不辛苦。” 宋嬷嬷指着大门处悬挂的木弓箭说:“殿下,那是什么?” “哦,这是神庭的风俗,男子悬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 两位嬷嬷立刻耷拉下脸来,“殿下糊涂。” 东天微不解的看向两位。 “孩子身上流的是东天血脉,殿下,您现在按照东天的风俗应该以红漆重漆门板。” 东天微想了想,让小童去问了问老人家,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开始亲自漆刷门板。 两位嬷嬷趁机将门上挂的木弓取下丢在一旁。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芳园的仆役见到众人在漆门板立刻喊了起来。 东天微从外走进芳园,对那名仆役说:“我令他们漆红门。” “郎君,您这是何故?” 宋嬷嬷说:“按照东天国的风俗,生儿漆红,生女漆绿。” 仆役问:“郎君可知会过桑榆大人?” 宋嬷嬷严肃的说:“郎君乃东天王子,漆红还需知会下人不成。” 仆役说不出话来,行了个礼匆匆就要离开。 海嬷嬷说:“那小子过来提桶。” 仆役说:“我还要……” 海嬷嬷说:“难道郎君指使不了你一个小小的杂役吗?” 仆役看了东天微一眼,不情不愿的上前打下手。 很快大门便被粉刷一新,原本暗紫色的大门变得红艳艳的,初升朝阳一样的颜色。 众人拱手道喜,两位嬷嬷的吉祥话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 那仆役看准时间,趁机溜走了,匆匆就去找家宰大人。 家宰不敢拖延,立刻上报。 来到朱明的住所,只见两位女史都站在门前。 秋华问:“家宰大人,出了什么事?” “郎君将门改漆,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禀报。” “殿下现在身体虚弱,正在休息,请您稍等。” 秋华敲门,“殿下,家宰大人有事禀报。” 朱明向渊明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抱着孩子隐在床后。 见他藏好了,朱明轻轻咳了咳,说:“进来吧。” “殿下万安。”家宰行礼。 透过屏风可以隐约看见朱明躺在床上疲惫的身影。 “出了什么事情?” “若是寻常小事臣必不会在此时打扰殿下,只是此事需殿下定夺。” “请讲。” “郎君将大门漆成了红色,现在已经完成了。” 朱明皱眉,“这门漆有什么讲究吗?” “大荒中门板的颜色自有规制,紫、金为王室所用;红、绿为高门贵族所用;平民用黑白二色。” “这个我知道。”朱明无语的说,“要是没其它意思,他愿意刷什么颜色就刷什么颜色吧,刷成彩色都没关系。” “但东天国有一特殊的风俗,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在生子后重刷门板以示庆贺。生男则刷红,生女则刷绿。” 朱明将手边的瓷器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朱明早就知道东天王会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做文章,只是没想到会从今天开始。 “混蛋,家宰你找人立刻把门变为原样。我神庭朱明的院子,哪有它东天的规矩。” 家宰带人来时,宋氏正在此处与门房闲聊。 宋氏见到十几人过来,立刻站起身,“不知几位是?” 门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行礼道:“家宰大人。” 家宰睨了她一眼,“哪里来的老婆子,我芳园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吗?小六子,以后你来做司阍。” 门房瘫软在地,被人拖了下去。 宋嬷嬷见那人无论多么害怕也不敢求饶,便知晓这是一个狠角色,行礼,“老身姓宋,陛下派来侍奉安平王殿下。” 家宰理也不理她,对众人吩咐,“漆门。” “且慢。” 无人理会。 宋嬷嬷以身挡在红门前,“家宰大人这是何意?” 家宰冷哼了一声,说:“拉开她。” 几人拉开宋嬷嬷。 宋嬷嬷不断挣扎,“我要上报陛下,你一个小小家宰怎敢对我无礼!” “宋嬷嬷,这里是芳园,你要耍宋氏的威风就请离开。” 宋嬷嬷闹了起来,“这是我东天王孙的荣光,我绝不允许你们改漆。海嬷嬷!” 海嬷嬷立刻跑走了。 她急急跑到东天微的院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东天微放下书,“出什么事情了?” “家宰要将红门重漆。” 东天微愣了愣,说道:“一扇门的颜色而已,重漆就重漆吧。” “殿下,这哪里是一扇门的颜色,这是您的脸面,是东天国的脸面。小王孙也是东天国的王孙啊,难道还配不上一扇红门吗?” 东天微想了想,走了过去。 家宰对东天微拱拱手,“郎君。” 被几人挟制住的宋嬷嬷高声叫道:“王子殿下,救救老身。” 东天微问:“家宰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王子殿下,这门是谁漆的?” “是我漆的,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大大的不妥,殿下很生气,命令我们立刻将门改回原色。” “可这……”东天微有些犹豫,“这是我东天国的习俗,只需一个月,待孩子满月之后便可改漆。” “大荒重紫、金二色,芳园乃是安平王殿下的居所,岂有王公之宫门漆红?” 宋嬷嬷说:“这里是东天国!” 桑榆和秋华一左一右站在朱明的门前。 秋华悄悄问:“桑榆,小王孙是谁的孩子啊?” “殿下的孩子。” 秋华轻轻捶桑榆,“我当然知道是殿下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谁啊?带着个黑色大帽子,长得怎样也看不出来。” 桑榆说:“殿下与你最亲,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秋华说:“你说得也是,我倒是真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不是那个郎君的。”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 “要不是这人突然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我还以为是殿下和奇英大人偷生的呢。” “谁都有可能,就奇英大人不可能。奇英大人有自己的骄傲,殿下也不会侮辱他。” 秋华嘟嘴说:“我也只是想想。这个郎君烦死了,在芳园乱搞,殿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屋内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异响。 桑榆说:“我去前面看看,你守好门。” 秋华点头。 屋内朱明满脸复杂的抱着一会儿人形一会儿蛇形的孩子,最终定格于人形。 渊明收回术法,“我已经将他的异形封印,你不必担忧。” “真丑,变为蛇形后背上长了两个大瘤子,人形也是皱巴巴的。”朱明将孩子丢给渊明。 渊明仔细打量孩子,“不丑啊,多可爱,很像你。” 朱明看看孩子的脸,又看看镜子,哪里像了,明明哪里都不像,大家都非说和她长得像。 “你眼瞎吧。”朱明将镜子扣到床榻上,怀疑的看向渊明,“这是你的真脸吗?” “是。” 朱明反思,“我长得也不丑啊,怎么生出这种孩子。” 渊明问:“你起名字了吗?” 朱明摇头,“没想好,原本我给他起名弘,期望他能光大神庭。但我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 “那就叫安安吧。” 朱明皱眉,“这名字太懦怯了吧,不像是王孙的名字。” 渊明反问:“可名字不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祝福吗?” 朱明想了想,“神庭安安,好吧,就叫神庭安安。” 朱明突然立刻说:“什么父母对孩子的祝福,是我对孩子的祝福,你又不是他爹,和你有什么关系。” 渊明无所谓,抱着孩子轻轻的唤道:“安安,小安安。”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眼底的柔情是谁也无法忽视的。 谁能想到他搭弓时的冷厉与肃杀? 朱明忽然问:“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渊明的动作顿了顿,说:“我自己取的。我自深渊中醒来,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有呼啸的风。我追寻着一点点的光芒向上,不断向上,才走出深渊,来到大荒。” 渊是他的来处,明是他的追寻。 朱明有些可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