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奇英星夜赶来,到的时候,也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从车上跳下来,一路直奔主卧。 东天微和秋华站在门口。 东天微问:“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芳园!” 奇英看也不看他,对秋华点了点头。 秋华迎上前,立刻打开门,“殿下一直都在等你。” 奇英对秋华点点头,端着膳食走进房间。 秋华这才对东天微说:“那是殿下的好朋友。” “朋友?”东天微皱起眉头。 奇英将膳食放在桌上,环顾四周都没看见朱明的人影。 他了然的来到衣柜前,拉开门。朱明缩在里面,泪痕满面。 奇英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蓦的更痛了。 “奇英。”朱明伸出手。 奇英将她抱了出来,放在椅子上。一如从前。 “奇英……” 一见到奇英,朱明那颗难过愤恨的心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这两天就像是心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现在终于有人和她一起分担了。 奇英说:“别说话,先把饭吃了。” 朱明大口大口吃饭,噎得自己剧烈咳嗽起来。 奇英为她顺气,“你越是着急便越容易出错,慢慢吃。” 朱明流着眼泪吃饭完。 奇英将餐具放在一边,说:“好了,说吧。” “奇英,青阳是被荣旻杀死的——”朱明泣不成声。 她将文珊说的事情告诉奇英。 奇英大口大口喘着气,原来竟然是这样。 “奇英我现在走不了,你帮帮我,去找荣旻可不可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怎么如此狠心!” 奇英安抚道:“好,你别着急,一切有我。” 朱明紧紧抓住奇英的手,似将他看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奇英,你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但是朱明,如果文珊所说的都是真的,你会杀了他吗?” 朱明扯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想杀他为姐姐报仇,可姐姐会伤心的。” 奇英将朱明的手扯下,她的头发已经被扯得有些秃了。 他施展灵力于手掌,放置于伤处,为朱明镇痛。 “秋华。” “诶。”秋华快步走进屋内。 “药呢?” 秋华赶紧将药递上。 奇英仔细的为朱明涂药,外间的东天微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恍惚。亲兄妹都不会这样亲昵,朱明和奇英之间一定有问题。 “我知道了,一切等你见到他之后再做决定。”奇英说,“你要好好的,别让我们担心,青阳不会想看见你这样的。” 奇英将朱明抱上床,“现在你该休息了。” “我睡不着。” “你必须休息,你睡着后,我才会离开,你若是想我早些去,就早些睡觉吧。” 在奇英有一搭没一搭的拍打下,朱明渐渐睡着了。 奇英悄悄出了房间,对秋华说:“她现在睡了,等她叫人你再进去。火心芝她吃了吗?” 秋华面色为难地说:“殿下看见心烦,收起来了。” “刚才我把脉,她现在很虚,最好多吃一些补品。” “我都有准备,可是殿下性子倔,从那天到刚才您来都不肯吃东西喝水。本来刚知道的时候都是好好的,还能处理事务,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闹腾了,我们看着都心疼,可谁都拧不过她。” 奇英了然,“她之后应该会吃,要是再不吃你和桑榆就给她灌。” “是。” 东天微对奇英行礼,“不知您是?” 奇英问秋华,“他看着眼生。” “是郎君。” 奇英瞥了东天微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匆匆离开。 东天微看着他的背影,问:“秋华,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奇英大人,出身静澜氏,是殿下的好朋友。” 原来他就是永恒双璧之一静澜奇英,热烈如阳灿烂辉煌。 东天微不由自主的升起一股自卑与落寞。 西漠正是风沙弥漫的季节,漫天的黄沙,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然而在这漫天的风沙中,昭武神庙却似一方净土,风沙绕开了这里,几支蔷薇从墙头垂下,粉白色的花朵在黄沙中带着清新的春意。 奇英进入神庙中,犹若行走在南方的春天中。门口是两行蓊郁的松柏,往里走就不像是神庙了,更像是一座园林。夹道的海棠扑簌簌的落着玫红的花瓣,一些花瓣飘落在奇英的身上,一些飘落在草地中,还有一些落入清澈的池塘。奇英放慢了脚步,馥郁的蔷薇的花香让他想起以前在永恒宫四人玩乐的时光。 在花树中,荣旻一身素衣跪在高大的塑像脚下,为塑像读着诗。声音清越明朗,如玉石相击。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奇英自外而入,脚畔的微风惊起片片落花。 荣旻对塑像说:“有人来了。” 他合上书,慢慢的起身向后看。 即使是那条丑陋的疤痕,也无法掩饰他的淡然高洁。 荣旻微笑:“奇英,好久不见。” 奇英盯着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而后一拳挥打在荣旻的脸上。 荣旻没有躲闪,像是假人一般由着奇英动作。 奇英问:“你为什么不躲?” 荣旻闭上眼,“你想打就打吧。” 奇英将他狠狠一推,推倒在地,拎起他的衣领问:“荣旻,青阳是不是你杀的!” 荣旻愣了很久,然后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找到文珊了。” “真的是你。” “不,不是我,是文珊!是文珊逼死了她!” 奇英不可置信的摇头,“荣旻,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文珊的错,他为什么让青阳怀孕,他凭什么!他哪里比我好!我和青阳青梅竹马,我能帮她很多很多……青阳说了在朱明成婚之前,她不打算怀孕,是文珊私自停了药!青阳还由着他,凭什么!明明我才是正宫,凭什么文珊比我先圆房,就连孩子也先于我的孩子出生!” 奇英松开荣旻的衣领,痛心疾首的说:“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该伤害青阳。” “不是的。”荣旻捂脸哭泣,“我只想趁乱捅她的腹部一刀,解决掉孩子。以青阳的灵力,她不该死的。” 他也没想到会杀死青阳,都是那个孩子!他只想断了青阳的灵脉,让她离不开他而已。他没想过要杀死青阳。 “荣旻,你还是我认识的荣旻吗?你太疯狂了,那是你的妻子啊!”奇英可以明白荣旻的心情,可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你根本就不明白!”荣旻爬起来,抱着塑像的腿说,“我爱她,我恨不得为她生为她死。她爱我,可是她一直都在伤害我! 她与我成婚,但她对文珊更好,你知道我心中的痛吗?就像是碾药一样,把我的心一寸寸碾轧。 她和文珊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痛得不能呼吸,还必须装作大度。你明白那一个个孤寂的夜晚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明白,可这不是你伤害她的理由。你大可以离婚,你不应该杀她!” “我没想伤害她!”荣旻大喊,“是文珊!都是文珊的错!是文珊非要和她成婚,是文珊让她怀孕,这才害死了她!” 奇英一步步向后退,面前这个癫狂的男人,绝不是他所认识白璧无瑕的荣旻。 奇英说:“我会将所有的事情禀报陛下。” 荣旻紧紧抱着青阳的塑像,痛哭流涕,“青阳,怎么办?他们都知道了,我必须要去见你了。可是我不敢死,不敢见你。” 皇帝见报大怒,即刻派人捉拿荣旻。 奇英与前来捉人的陈阖会面,打开昭武神庙大门就闻到一股火灼味。 陈阖下令,“灭火。” “大人,这火灭不了。” 奇英用灵力阻止火焰,还算是有用,他耗尽灵力阻止了大火的蔓延。 房间的门是紧闭着的,被荣旻施加了法阵,好几个士兵用灵力相撞才打开门。 打开门后,众人在一片狼藉中发现了床上躺着的两具尸体——荣旻紧紧拥抱着青阳。 青阳面容平静,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下一刻就会醒来。 陈阖目瞪口呆,“天啊,太子不是已经下葬了吗。” 陈阖上前想要分开两人,却怎么也分不开,两人像是长在了一起似的。奇英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皇帝下旨,将荣旻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陈阖不得已下令强行分开二人。 两人分开之后,青阳依然平静,只是不小心划开的衣衫下那条巨大的伤口让人更加哀痛。苍白的身躯上有一道长长的贯穿伤。被人被缝合起来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 奇英和陈阖将青阳按旨重新下葬那天文珊也来了,爬到青阳身边哀伤的看了她最后一眼。 “青阳,我会永远陪着你。”文珊将匕首深深捅进自己的胸口,鲜血染红了棺椁。 陈阖问:“要不要上禀?” 按照皇帝暴怒的态度,文珊也该脱层皮。 奇英叹了口气,“文珊是青阳内室,本就该死同穴,不必刻意说明。”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陈阖心底都有些打颤,“奇英,这几个人真的疯,以前半点儿都看不出来。” 奇英没有说话,他也没想到荣旻还做得出来破腹取子的事情。又有谁能想到朗朗如月的人最后结局竟然是这般。 两人心中都有些戚戚然。 处理好昭武神庙的事情之后,奇英与陈阖就要各自离开了。一个要回到朝堂,一个要回静澜。 两人一同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昭武太子的死和死因让从前的岁月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每个人的回忆都有另一个人的身影,现在根本就不能回想从前。一想起从前的日子都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陈阖将一个箱子交给奇英,“这是太子的遗物,你交给安平王吧。” 陈阖喝了一口水,“有些事我本不该说。” 奇英瞟了他一眼,“那就别说。” 陈阖又灌了一大口水,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不行,我还是要说。你以后离安平王殿下远些。” 奇英无语,“我在沧澜州,她在永安城。再远我就得上天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荣旻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不能再重蹈覆辙。你绝对不能和他们学,害人害己,你要是和朱明有个好歹,皇帝陛下会发疯的。” 白氏作为神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出了这件事情之后,立刻就萎靡不振了,虽然皇帝只是夺其姓氏,株连了荣旻一支而已,砍了主干,附支如何能存?这些天白氏所涉产业被其它世家步步紧逼,相信每两年就得销声匿迹了。 堂堂白氏,源远流长,不久就要消失了。 “我不是荣旻,朱明也不是青阳。” “是,你不是荣旻,朱明也不是青阳。朱明已经与侧君成婚,王室出来的两个人,你觉得你能讨得到好,别到最后被人挫骨扬灰。你死心吧奇英,以你的条件,天下女子哪一个不想成为你的妻子。” 奇英低声说道:“可她们都不是朱明。” 离开永恒宫后他和很多女子都接触过,可是看着她们总会下意识的将每一个女子与朱明比较,这个没朱明好看,那个没朱明有趣…… 无论那些女子多好,都比不上朱明。 朱明混蛋,耍心机,拧巴,犯倔…… 明明都是很不好的,可没有一处是他不喜欢的。 只要是朱明,他都喜欢。 陈阖气急了,“朱明又不喜欢你,他只是把你当哥哥。我要是你我都羞愧得无地自容,你真是毫无自尊心。” “你放心,我不会和荣旻一样与别的男人分享自己的妻子。” 陈阖上下打量着奇英,“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就好,做兄弟的只能劝劝你。” 奇英知道他会错了意,但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和欲望。 岁月悠悠,未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朱明能为了时势与东天微成婚,那也会因为时势与他分开。 这世上唯一能够亘古不变的只有心,只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