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朱明乘车刚一出府就看见十三王府的车也出来了, 太一宫举行的是家宴,除了朱明来的都是和王室有关的宾客。 富贵向她打招呼,安澜在富贵的身后静静坐着,面上无悲无喜。 安澜抬眼,朱明的目光正与他对视,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富贵顺着朱明的目光看过去,安澜立刻低下头。 富贵说:“殿……” 朱明不欲与她多说,打断了富贵的话,“我先行一步。” 朱明向他们点点头,放下车帘,将一切都隔绝在视线之外。 秋华嘟着嘴说:“也不知道安澜公子想些什么,总是在殿下面前晃。” 桑榆说:“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正常。” 秋华嘀咕:“什么正常,我看他是想要脚踩两条船。” 朱明正声喊道:“秋华。” 秋华见朱明真的生气了,息了声,车内沉默下来。 桑榆看着朱明在心中轻叹一口气,她知道朱明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安澜公子。无论面上多么潇洒,心总是不会骗人的。 富贵见到对面紧闭的车窗微微一笑,放下车帘。 不一会儿就听见朱明马车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越来越远。 富贵打量着安澜,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车里,清俊傲然,十分高洁。单看外貌,让人半点儿也看不出来他卑贱的出身。 “看来那位还是没能忘怀,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疼?”富贵为他整理衣领处的褶皱,将每一处细微的皱纹都一一抚平。 安澜抓住她的手,放在一旁,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富贵是卑贱的奴婢之女,即使出身王室,也一直被人鄙夷。 而他安澜,同样不堪。 富贵笑,“既然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就应该清楚你应该做什么。” 安澜冷冷道:“我自然是清楚,但不是此刻。” 富贵挑眉,提醒道:“你最好清楚,不然我等得,我的兄弟可等不起。” 安澜闭上眼,不断地告诫自己。既然已有决断,就无需犹疑。 宴会的场地很大,人很多。除了引来送往的侍者,每个人的座位处都有两名侍女照料,看起来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热闹极了。 宴会上觥筹交错,明明每一个人都是血脉至亲,可每一个人都对方离得很远很远,不光是位置上的距离,更是心上的距离。 朱明一杯杯的喝酒,侍女一杯杯的倒酒,朱明渐渐醉了。 夜空中升起烟火,五彩斑斓温暖的烟火。上一次看烟火还是三百多年前,那时候有姐姐、荣旻、文珊、奇英……许许多多的朋友一起,好似没有任何烦恼,每个人都是兴高采烈的。 现在回忆起来,仿佛已经是前生了一般。 她对看着烟火正起劲的秋华说:“我去醒醒酒。” 秋华立刻就要和她一起出去,朱明将她按回座位,“桑榆还在外面呢,你不用担心我,自己慢慢玩。” 朱明悄悄离开大殿,没有去找桑榆,安步当车,缓缓地走着。夜风一吹,她的神思反而愈加清明。 忽然她看见在水榭旁有一道灰色的人影,背靠着柱子,仰望着漆黑的天空。 暗淡的天空,暗淡的人影,暗淡的路。 犹豫片刻,朱明还是走了过去。 朱明问:“你怎么在这里?” 安澜侧身看着她,一时无言。 朱明自嘲的笑了笑,“自从我来了永安城,你就一直在躲着我。其实没必要的,我不在意的。” 安澜的眼中满是悲伤,想要伸出手,终究还是垂下。 “朱明,对不起。” 朱明几乎要落下泪来。 “朱明,对不起,可我不得不这样做。”安澜缓缓说道,“我的母亲是一个凡人,在她年轻的时候,被一个神族强掠风流一度之后才有了我。她和我都过得很辛苦,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也必须要替我的母亲讨一个公道。你失踪那么久,我等不起你。” “你曾经喜欢过我吗?” 安澜点头,举手发誓,诚挚得能够感动上苍,“我真心实意的喜欢你。” 朱明泪落如雨,不由自主地蹲下身。 安澜说:“对不起,也请你不要再介怀了。” 朱明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我一次次的告诉自己你有不得已的理由,可我还是伤心还是难过,今日谢谢你能和我说清楚,我不恨你了。” 安澜想要去扶朱明,朱明却躲开了他。 朱明扶着柱子站起身,“安澜,离我远一点,我没那样大度,我虽然不恨你了,可我还是会遗憾。” “朱明,虽然我们没能有幸携手共度,但我们依然是朋友,如果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朱明点头,匆匆离开。她不能和安澜呆在一起,她会哭的,她不希望自己在安澜面前哭。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像有大石头压着胸口。 路边经过的两个宫女向她行礼,一个穿着粉衣的宫女问:“殿下,可是累了?” 朱明停下步伐放眼望去,夜空下的殿宇灯火辉煌,笙歌笑语从远处传来,一股疲惫之感油然而生。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也没有她的亲人。如果姐姐还在,姐姐一定会抱着她安慰她,为她向命运讨回公道。 这世上再也没有姐姐,而她又永远被命运捉弄! 绿衣宫女拍了拍朱明的肩膀,“你还好吗?” 朱明魂不守舍的点点头,两个宫女上前搀着她。 粉衣宫女对绿衣宫女说:“我带殿下去就好。” 绿衣宫女点点头,松开朱明,注视着二人向偏殿走去。 在朱明离开后,绿衣宫女倏尔一变,变成了一个黑色衣衫的瘦高男子,在漆黑无月的夜晚犹如鬼魅。 花园中,东方贤正与东方微交代,“一会儿我母妃会想办法把人引到偏殿,到时候你在旁边帮腔,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东方微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一支水晶针直奔东方贤的面门。 在夜色中,东方贤发现了这命运的暗光,电光火石之间拽着东方微一个转身,以东方微做盾,躲开了这枚水晶针。 然而他躲开了面门的这道水晶针,却没能躲开后心的那道,直挺挺的倒在东方微的身上。 黑暗中似有一声轻哼,黑色的人影走了出来,将东方贤踢开,把解药给东方微服下。 东天微醒后踉跄行礼说:“多谢。” “等等。”东方微唤住那带着斗篷的人影,“你是渊明吧。” 黑衣人转身取下斗篷,露出一张黑色的面具,“是又如何。” “你本是三哥身旁的侍卫,为何会帮十三?” “与你何干。” 突然而来的威压,使东方微内心狂跳。 东天微强压着心中的恐惧说:“十三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你。” 渊明嗤笑,转身就走。 宫女的身上很香,在她靠近的时候朱明就立刻意识到她不是无缘无故遇见的。 会是那个人吗?想起前夜敲骨吸髓的痛苦她仍手脚颤抖,不管是不是她总是要去看一眼。总要知道是谁在暗中打着她的主意。 到了偏殿的时候,朱明已经有些迷糊了,十分顺从那个宫女的摆弄。 她被脱光了放在床上,连最里面的衣服都被脱下了,朱明的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不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个男人躺在了她的旁边。只是平躺着,什么动作都没有。 身体很烫,可手却很凉。 室内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旁边的加速的心跳声。 朱明迅速转身掐住那人的脖子——是东方微。 “怎么是你。”朱明皱起眉头,她猜测过很多人,就是没想到是一向如同透明人的东方微。 “你没中药!” 朱明问:“你想做什么?” 东天微沉默了。 朱明冷哼了一声,起身穿衣服。 东天微忽然拉住她的手,穿了一只袖子的单衣挂在朱明的身上,什么也挡不住,本该是香艳的场景,可两人都没有半分旖旎。 朱明问:“为什么?” “我心悦你。” 朱明冷冷地看着他,“我会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报与东天王。” 东天微立刻下床跪在地上,“求您不要。” 如果朱明真的那样做,那他和他母妃这辈子真的就完了。 “既然有求于我,那就说实话。” “我……我不想娶沈缳宜,更不想一辈子和母妃受德妃的压制。” “哦。”朱明不为所动。 东天微咬牙俯首,“我是东天王室不受宠的王子,和数千年前神庭王的遭遇何其相似,若殿下助我,我必将投桃报李。” 朱明瞥了他一眼,将另一只袖子穿了起来,“你拿自己和我父皇作比,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是,神庭王是先后嫡子,我自是比不上神庭王。但若殿下助我,我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朱明有了几分兴趣,“那你要如何让我满意呢?” “父王有意与殿下交好,无非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利用殿下的身份染指神庭事务。他一直放任我们兄弟接近交好殿下。 殿下虽然身份贵重,但已然做了质子,远离神都城。若殿下欲借东天的力量回国,为了取信东天王,就不得不与东天王室联姻。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别人还更容易反咬殿下一口,可我不一样,我的身份卑微,非嫡非长非贤非才,三十多位兄弟姊妹,无论怎样排,王位都不可能轮到我的身上。 我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殿下,我会为殿下献上我所有的忠诚。” 朱明玩弄着自己的衣带,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东天微见她神色松动,跪着上前一步,试探着将头轻轻放在她莹白如玉的腿上。 朱明提醒道:“你若是跟了我德妃和三王子可是不会饶过你。” “有殿下在,他们又能奈我何。”他若是能与朱明共结连理,不仅是他能够搬出胜意殿,他的母亲也必然会被搬出胜意殿。 朱明的手轻轻抚摸东天微的脸,“我会试着将你母妃接出来的。” 东天微用脸脸蹭了蹭朱明带着酒香的手指。“多谢殿下。” 朱明小腹一阵暖流。 “殿下~” 朱明觉得自己有些清醒地糊涂了,放任东天微越靠越近,欺身而上。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听见门户响动,朱明故作不知,王后殿下看了一会儿才后又退了出去。 观众已经欣赏了,朱明拍拍东天微的后背,“出去吧。” 东天微面色微红,准备帮朱明穿上衣服。 “不用了,你自己穿自己的。” 朱明出来的时候,外间已经坐着乌泱泱的一大群人,神情各不相同。 德妃说:“小儿女两情相悦,一时之间情难自已,我们做长辈的……怎么是你!” 看着从内间出来的人变成了东方微,德妃口中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焰来。 朱明安之若素,对东天王说:“我与微两情相悦,酒后逾矩,还望各位海涵。” 王后似笑非笑问:“德妃,你方才不是说里面的是贤么?” “方才那个宫女说看到了贤和安平王殿下走在一起,我这才错以为是贤儿。”德妃笑得咬牙切齿,“不过酒后失态,也劳得我们在这里眼巴巴等着,大家都回去吧。” 东天王告诫的看了德妃一眼,德妃立时不敢说话了。 东天王平日对她很好,可谓是予取予求,但一旦他下定决心,那么谁也不能质疑他的决定。 东天王微笑着对朱明道:“无妨,无妨,小儿女你侬我侬是好事。看来我该与神庭王商议婚事了。” 朱明微微一笑,“我会上书父王请他同意微做我的侧室。” 东天微惊诧的抬头,在朱明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东天微。 “侧室?”东天王有些犹豫,“这毕竟是朕的儿子。” “虽然他是陛下的儿子,可他……”朱明顿了顿没有继续说,言语之间的轻蔑溢于言表,“做我的侧室对他而言足以。” 东天王本还想说什么,可看看这个儿子又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说:“好吧。” 一场婚事就在三言两语中敲定。 德妃喊道:“陛下——” 东天王没有理她,德妃狠狠瞪了东天微一眼率先离开。 朱明对东天王说:“先前我对微的事情早有耳闻,只是一直碍于身份不好说些什么,现在他是我的侧室,他的母亲也算是我的长辈,等婚后,我想将舞才人请到芳园奉养。” “这恐怕不行,舞才人是我的妃嫔,没有离宫的道理。” 东天王对东天微说:“微,这些年德妃带你们母子不好吗?” “德妃殿下宽宏大度,对我们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些小人拜高踩低,让我们之间生了嫌隙。” 东天王长长一叹,颇为自责的说:“是我没能照顾好你们母子,传旨,封舞才人为贤妃,迁千华殿,赏良田千亩,白璧十双,同心配一对。其父兄官升三品,赏灵石千两。” 东天微行礼,“谢父王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