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的头很痛,像是宿醉之后脑子里住了只刺猬似的从内而外的疼。然而被关在深渊里她都多少年没有尝过酒的滋味了。 她呻吟着揉头,“水。” 奇英半抱着朱明,盛了小半杯水喂她。 过了好一会儿,朱明才缓过来,立刻坐起身环顾四周。 空旷无人的荒原,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摇晃,地表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几只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格外清晰。远处有几棵光秃的树,枝干扭曲着伸向天际。沙砾被风卷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夹杂着枯草腐烂的味道。 这是秋天! 是时间流逝春天过后的秋天,她出来了! 朱明狂喜,拥抱奇英,“奇英,我们出来了。” 奇英扯了扯嘴角,“是啊,我们出来了。” 奇英看向天际,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数年逍遥时光,在随着深谷消失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朱明问:“星阁风呢,他去哪里了!” 奇英安抚她,“他去了霜雪山。只有在皇后陛下身边,他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他要死了,是吗。” 奇英沉默着,没有说话。 暮色中的荒原上,风裹挟着细沙掠过朱明的脸颊。她的眼眶渐渐发热,视线开始模糊,仿佛有一层薄雾笼罩在眼前。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眼眶中积聚泪水决堤,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被吸收,留下深色的圆点。更多的泪珠接连落下,在地面形成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奇英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又有更多的泪珠涌出。 远处的老树在泪眼中变得模糊,枝干扭曲成朦胧的影子。风掠过荒草的声音忽远忽近,与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夜幕降临,星光在泪眼中形成无数光点,像破碎一地的镜子。 虽然他们只相识不过数年,但他也是活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是她的朋友。 他很少和他们说话,他总是在那里静静地坐着。但只要他在那里,朱明总是有一种娘亲在看着她的感觉。因为知道,她可以在他的面前闹,可以在他的面前哭。现在他也离开了,娘亲活在世界上的朋友越来越少,如果她也死了,这世上还会有谁会记得南天越? “朱明,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是,我知道,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只要青岩鼎不存在,深渊就没有必要存在。我们都知道这个办法可以让我们走出深谷,可毁了青岩鼎的人必受天谴。” “朱明,这不是你的错。他知道的,他只是后悔,后悔没有早些做出这个决定。” 朱明双眼空洞,当她在星阁风面前哭诉的时候她就已经预见了现在的情况,无非是事情真的发生了而已。她讨厌自己的卑劣,讨厌自己阴暗的利用了一个朋友。 朱明看向奇英,当日看见的预言历历在目。今日她为了脱困,利用了朋友,未来有一天她也会为了不得已的理由杀了自己的丈夫。在这条路上,朋友与亲人会离她越来越远,奇英也不例外。 朱明在萧瑟的风中坐了一夜,为星阁风祈祷,希望这世上人死后真的有灵魂,能够让他见到她的娘亲。 第一缕晨光划破东方的天际,像一把金色的利刃划开夜幕。荒原从沉睡中苏醒,寒气在空气中流动,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见。枯草的边缘结着薄霜,在晨光中闪烁。风掠过时,霜花纷纷坠落,像细碎的星光洒落。 远处的山脊渐渐清晰,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几只早起的云雀从草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清脆悦耳的鸣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有野兔从草丛中窜出,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很快又消失在荒原深处。 朱明揉了揉膝盖,站直身体,说:“太阳升起来了。” 奇英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朱明点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她站起来,便是坚强的朱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绊住她的脚步。她会为了她的目标终身不懈。 奇英说:“人生在世,哪里又是什么人都对得起呢,你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好了。你还记得蓝花吗?” 朱明想了一会儿,“我好像听说她是太学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若是不出意外,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她现在呢?” 奇英既然提起她,必然事实与她的推测有所出入。 奇英笑了笑,有些自嘲,“可怜荒垄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朱明立刻明白了奇英的潜台词,“死了,怎么会死呢?” “皇帝陛下并非仁慈之君,蓝花和罪王交往过密,陛下抄没罪王府,蓝花被贬,终身不得入神都城。没过多久,她就在一处乡道上吊自尽了。” 朱明叹了一口气,“活着不好吗。” 奇英摇了摇头,说出了实情:“与罪王交往过密的不是蓝花,是她的弟弟蓝蓬。蓝蓬怯懦,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了蓝花身上。蓝花本可说出实情,但她没有,反而认下所有,革除功名被贬他乡。蓝蓬害怕后来事情败露,一不做二不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姐姐。” “他怎能如此,那是他的姐姐啊!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禀明秋官府?” “蓝氏与罪王府交往从密,陛下心怀不满,本就是要严厉处罚。若蓝花安然,蓝氏起复指日可待。蓝花无,蓝氏没落。”奇英顿了顿说,“朱明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不是人人都对得起的,若蓝花自私一些,说出实情,现在不仅她活着,蓝氏的境遇也大不相同。” “奇英,你不必再安慰我了,你把我看作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也太低估我了。我尊重并歌颂高尚的情操但我有自己的目标,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将不择手段。” 奇英叹了口气,“朱明,推波助澜不是错。” “你这是鼓励我如此行事?” 奇英立刻回答:“当然不是!” 朱明笑了笑,说:“我娘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为帝王者可犯小错,绝不能犯大错。我会习惯的。” 奇英摸了摸朱明的头,“皇后陛下是一位睿智的君王。我们快回神都城吧,你失踪这么久,皇帝陛下一定很着急。” 朱明重重的点头。 即便知道或许这些年在深谷之中的岁月是她这一生中最后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可离开此地时朱明依然没有回头。 神都城。 永恒宫山下有两座对望的巨大石刻,在落日下更显苍凉宏大。 “闲人勿入。”两旁的守卫斥道。 马车在山下的关道被拦住了。 奇英皱了皱眉头,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拦在永恒宫外。 “我是奇英,车内的是殿下。” 守卫打量了奇英一下,表示并不认识他。 奇英皱眉说:“看来陈阖管束手下太过松懈了。” 正在此时传来一阵马蹄声,远处一人纵马而来,守卫立刻下跪行礼。 “哪里来的乡巴佬,滚开!”随着他的话语落下,一根金色带着倒刺的鞭子直指奇英。 奇英立刻侧身,这才躲开了那鞭子。若是被这鞭子一打,恐怕整块皮肉都会被生生撕下。 奇英怒极,哪里来的野蛮人,在永恒宫用这样恶毒的鞭子。 长戈一横,守卫立刻拦住要追击的奇英。 “永恒宫无令不可入内。” 朱明抬起车帘,问:“怎么了?” 奇英对朱明说:“我的令牌借给星阁风了,你的令牌呢。” 朱明整理整理衣服,款款从马车中走出,将令牌交给一旁的奇英,然后再由奇英递给守卫。 朱明的令牌是明黄色的,上有山川日月。这块令牌是王室嫡系才有的。 守卫看着令牌面面相觑,而后上报上级,上级先是疑惑,而后认出了奇英,立刻行礼。 “拜见奇英大人,王女殿下。” 朱明抱怨,“你们这是什么人啊,都不认得本殿。” 那校尉讪笑,“这是新来的兵丁,未有拜见殿下的福分。” 朱明哼了一声,问:“刚才纵马的是什么人?” 校尉看向守卫,守卫恭敬回答:“回禀殿下,是王子殿下。” 朱明有些奇怪的问:“是东天国哪位王子。” 守卫犹豫着回答:“是皇帝陛下的亲子,您的弟弟萧辰。” 朱明站在那里,时间突然凝滞。 秋风轻吹起她的发梢,却未能惊动朱明分毫。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口,指尖微微颤抖。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因震惊而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搅动了平静的水面。 她的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悄然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弟弟……”她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轻如耳语,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愕。朱明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是愤怒与不安。 但很快她平静下来了,轻声问:“昭武太子大行至今有多久了。” 校尉说:“约有三百余年。” “三百年……”朱明呆呆重复。 朱明看向奇英,目光中满是惶恐与不安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些安慰。 她在深谷不过区区数年,外界却是天翻地覆的三百多年。 皇帝得了消息,快步前来。在阶梯处见到阔别已久的爱女,一时之间,难以迈开脚步。 朱明看着皇帝,两眼蓄满了泪水,正欲质问,却被奇英暗中捏了捏手掌。 今时不同往日,朱明绝不能再招皇帝烦心了。 朱明亦有自知,经奇英提醒后她顿了顿,嘴边的话生生改口,“不孝女朱明拜见父皇。” 皇帝匆匆走下阶梯,紧紧抱着她,又用巴掌打朱明的背部,“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你是神庭的王女,你的安危不是你一个人的安危,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你的百姓!” 朱明泪流不止,“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父子重逢的场景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朱明哭了没一会儿,只听得一阵鸾音。她抬头望去,一队驾着云车的仪仗款款而来,在前方平台处停下。 训练有素的宫女掀开珠帘,云车中的贵人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她身姿挺拔,穿着一件裙摆拖地的石榴红色长裙,上面绣着金色的牡丹花纹。头发梳成高髻,插着六支镶玉的金步摇,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淡淡的光。 她的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柔,语调缓慢。 “听闻殿下归家,妾身特来迎接。” 朱明抬头的一瞬,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朱明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喊出那个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朱明的指尖微微发抖,悬在半空中。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可置信。 朱明的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有她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朱明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皇帝咳了咳,说:“这是柔妃。” “秀一姨母……你怎么能……” 朱明难以启齿。 朱明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忍受,可见到她还是一时间有着无法控制的愤怒。 南天秀一走到朱明身边,想要抚摸她的脊背。 朱明立刻侧身。 南天秀一看了眼皇帝,羞涩的低下头,“小明,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辰儿也会想你敬爱青阳一样敬爱你。” 皇帝看了眼柔妃,眼中有些不满,却什么也没说。 朱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柔妃,“你个无耻至极的女人,我今天就要替娘亲杀了你。” 朱明反手一握,电光火石之间红莲剑捅向柔妃,柔妃急急闪避,却躲闪不开,被她刺中了小腹。 鲜血喷在朱明的脸上,让她尤为可怖。 皇帝阻拦不了,怒喝:“来人!唤医师,把这孽女拿下!” 奇英怕侍卫伤了朱明,一马当先与朱明缠斗起来。 朱明杀红了眼,“我要杀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奇英大喊:“朱明,你冷静一点!” 朱明毫不留手的出手,“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为什么是你啊,为什么是你!” 奇英将朱明反手一剪,她手中的红莲剑叮当掉在地上。 朱明不断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皇帝将血流不断的柔妃送上云车,一脚踢向朱明的心窝。 朱明痛得侧躺在地上。 皇帝冷眼看着她,“你太让朕失望了。” 朱明大声说:“我也很失望,为什么是她,她是娘的妹妹啊!” 皇帝冷冷看着她,“奇英,让她下去冷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