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多么美丽的双眼,如弱水般漆黑深沉,又犹如九霄般清澈。宜笑宜嗔,只需一眼,就能让人溺毙其间。 朱明见他一动拿着剑就冲了过去,红衣美人抬手一挥,如同挥去一片羽毛般卸去了她的攻击。 朱明不由自主的在半空中向后跌。 “朱明!”奇英从后抱住朱明的腰,带着她回到地面上。 红衣人站了起来,原来是个美得过分的男人。 他竟然笑了起来,“有人来了!” 朱明和奇英面面相觑。 这是人? 朱明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红衣人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如一幅好看的画,“在下星阁风。” “星阁?” 朱明看向奇英,问:“怎么了?” 奇英解释道:“星阁是一个很古老的姓氏,但在三千多年前已经被陛下灭族,毁其宗庙,亡其姓氏。此后神庭无人提起,所以你并未听说过。” 星阁风惊愕不已,“陛下,灭族?你们什么意思?” 奇英说:“星阁氏支持罪王,刺杀二位陛下,陛下大怒,嫡系子弟与反抗者尽数腰斩,星阁氏去其姓氏与族地,男子为奴,女子为婢。” 星阁风难以置信地向后退步。 朱明安慰道:“事情已经发生好多年了,你也别太过挂怀了。出去之后想办法改名换姓……” 星阁风眼角含泪,喃喃自语:“陛下骗了我,骗了我……” 朱明见到美人哭泣,怜惜不已,可这是父母的共同决定,她无法也不可能说什么。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朱明看向奇英,奇英的眼光落在星阁风腰间的玉佩上。 橙黄色的玉佩上不仅有星阁氏的族徽还有一颗明黄色的星辰,这表明他不仅仅是星阁氏族的嫡系还是族长一脉的子弟。 这人在此地呆了至少三千多年,不容小觑。 忽然之间他猛然抬头,“你们说多少年!” 他的声音如此凄厉,仿佛被人扼住喉咙。 奇英说:“三千多年前星阁氏覆灭。” “不!” 尖厉的声音几乎要生生穿透两人的耳膜。 在他的要求下,奇英将这三千年来发生的大事说与他听。 听完故事后,星阁风抚摸着自己的红衣泪落连珠子。 待他平息后朱明有些讪讪的问:“你出去后要报仇吗?” 虽然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没出生,更与她无关,但子女总是要承受父母的恩泽与罪孽。 星阁风看了朱明一眼,摇摇头说:“我虽然是星阁族长的儿子,但只是庶子,母亲早逝,我在家里的日子并不是十分好过。我为星阁氏做了很多违背良心的事情,我不欠星阁氏的。我不会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一个腐朽的家族报仇。” 朱明不解:“那你哭什么,还说陛下骗了你,我……他们怎么骗你的?” “我……我不知从何说起。这些事情也不应宣之于口,破坏他人清誉。” 朱明猜测,“你是被你喜欢的姑娘骗了吧?” 星阁风抚摸着衣服摇头。 他不愿意说,朱明也没办法,问:“你来此地这么久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何出去?” 星阁风惊讶的看向朱明与奇英,“你们不是来寻宝的?” “什么宝贝啊?” “我看你们二人灵力不凡,还以为你们是来寻宝的。此地名曰深渊,当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从各地拣来赤、青、黄、白、黑五种颜色的神石,燃起神火炼制成了五彩石。补天所剩的五彩石便留在此处。” 朱明皱眉,“五彩石虽然珍贵,也不至于这么多名门子弟前来争夺吧。” 奇英说:“五彩石的功效不过延年益寿,增强灵力,并不是没有可替代的灵物。这些世家子弟何至于此。” 星阁风挑眉,“视五彩石为常物,看来二位不是普通世家子弟。” 奇英行礼,“在下静澜奇英,这位是小妹朱明。” 星阁风兴致缺缺的拱了拱手,“原来是静澜氏的子弟,久仰久仰。” 三人一时无言。 “你这是什么?”朱明指着面前的青鼎说。 这青鼎平平无奇,没有或是夸张或是繁复的纹饰,和街上卖的实用的作为煮东西的鼎没什么区别。但这人的手就没有离开过这小鼎,这东西绝非凡品。 空气中凝滞了片刻,星阁风抚摸着小鼎的花纹说:“这是青岩鼎,是深渊中的青钢岩所制。” 朱明说:“这才是众人追求的宝贝吧。” 星阁风说:“这是炼制五彩石的鼎。补天后,青岩鼎便被女娲娘娘置于深渊之中。” 这竟然是传说中炼制补天五彩石的青岩鼎。 朱明点点头说:“看来是你赢了。” 星阁风点头,“大荒之中有传闻得青岩鼎者得天下,我来此求一场造化。” 星阁风抚摸着青鼎,目光悠长。 “这真的是一件神奇的宝贝。深渊出世,在世家大族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没有人不渴望拥有它。那一次来了很多人,世家中的精锐的都来了,也死了很多人,你们现在能看见的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杀人,也被人杀。可我运气很好,当时只是背过气,等我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它就在这里,一模一样的位置,平凡得再平凡不过。我拖着流出来的内脏爬到了这里,我得到了它。” 朱明喜欢听故事,尤其是这种与她无关的有意思的故事。 星阁风问:“你们也想得到这鼎吗?” 朱明摇头,“你拿着就是你的呗,我抢它做什么,更何况我俩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你继续讲。” 要说朱明不心动当然是假的,大荒传说中的重宝,神器,谁不想要。但也得有那个能力拿,星阁风睁眼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她和奇英两人加起来都不是这人的对手。 更何况要是出不去,拿着也没用,难道给自己当棺材,那么小一个也太埋汰人了。要是出得去,将消息一放出去,到时候四海围剿,他不愿意上贡也得上贡。 星阁风微微一愣,继续讲:“它内壁遗存的五色液修补好了我的身体。可我没能出去,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了。我还要回去见她,她还等着我带青岩鼎回去娶她。” 朱明腹诽:啧,星阁风要娶的是仙女吧,还要带着大荒重宝才能娶她。要是有人拿着青岩鼎说要和她成婚,她肯定也会高高兴兴的同意。 星阁风的泪水从面颊滑落,晶莹剔透比这世上所有的露珠都要美丽。 朱明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触碰这滴泪。 在朱明碰到他之前,星阁风拭去眼泪,与朱明拉开距离。 朱明注意到他的疏离,退后了些,说,“我们知道来的路,我们可以一起走,你就可以回去见你的爱人了。” 星阁风摇头,“不,那不是真正的路,我试过很多次,都没能走出去。”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离开深渊,他早就离开了。 朱明叫道:“那怎么办啊,我们不可能在这里一辈子待下去吧!” 奇英安慰她,“我们很快就能想办法出去了。” 奇英问:“这里可有什么凶险之处?” 星阁风说:“没有了,幻境和凶兽早已经被解决了。” 星阁风不愿意动弹,朱明和奇英去寻找出去的道路。 深谷之中,奇英忽然看着朱明语出惊人:“你在勾引他。” 朱明炸了起来,“死奇英,你在胡说些什么!” 奇英冷笑,“自从他说那是青岩鼎之后,你的眼神就变了。” 朱明大声反驳,“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你就是胡说!我只是在想要是有人拿着青岩鼎要娶我,我肯定高高兴兴的同意,我才没有勾引他!” “要是乞丐拿着青岩鼎要娶你你也同意?” “怎么可能,肯定是买或者抢啊。这不是抢不过嘛。” 奇英冷哼一声,“你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奇英眼中的打量让朱明如芒在背。 “奇英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的狗脾气谁能受得了。那些男人追求你的时候你自己想清楚他们究竟追求的是什么吧。” 奇英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留下朱明气得跳脚,念叨着“死奇英,死奇英……” 两人在深渊里转了很久,又垂头丧气回到原地。星阁风说得没错,走到最后无一不是绝路。 星阁风见到他们回来毫不意外,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朱明狠狠瞪奇英,瞪着他要他道歉。 奇英看也不看她,扭头在旁边坐下。 朱明迈着重重的步伐走到星阁风身旁坐下。 奇英冷哼一声不看她,什么话都没说。 秘境之中和他们离开时毫无二致,连光线都不曾变化。 朱明对星阁风说:“这里什么也没有,永恒的时间,孤寂的空间。” 星阁风淡淡扫了她一眼,抚摸着手中的青岩鼎,袖间半露出的皓腕在散发着幽幽的莹光如初春清晨未融化的冬雪。 “你若是无聊可以来这里看看。” 星阁风说的是他面前依靠着的石台,石青色的古朴石台,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朱明问:“这是什么?” “没有名字,但它知往识来。” 朱明不相信,要去试试。 奇英拉住了她,对她摇摇头。 星阁风此人不可不防。 朱明甩开他的手,“我就要,你凭什么管我。” 奇英从善如流的说:“我错了,你听话。” 朱明将头扭到一边,说:“你敷衍我。” 奇英拉起朱明两只手,“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口不择言,希望你能原谅我。” 朱明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才勉强道:“行吧,看在你如此诚恳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说完后朱明还是要去试试石台。 “你不是都不生气了吗。”奇英拉住她。 “这和生气又没关系,我就是要试试。”朱明安抚地拍了拍奇英的手,“大家都被关在这里他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大不了就是死或者被困一辈子,我若命数如此,我千防万防终究是逃不过。” 奇英嘀咕,“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信命。” 朱明抬头看向星阁风,“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比不过三个人的,你说是吗?” 星阁风没有言语。 朱明和奇英上前走近石台,石台不方不圆,表面还有些粗糙。 朱明问“怎么做?” “把手放上去。” 奇英抢先将左手按上去,而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握着剑柄,已经蓄势待发。 先是一阵白雾。 奇英走在白雾中,用手驱散白雾,他高声喊道:“朱明,朱明——” 声音的传播先是让他觉得所处的空间十分浩瀚,然后随着他的走动逐步缩小。 “朱明——” 这是他的声音,又不是他的声音,准确的来说,不是他此时此刻的声音。 白雾逐渐散去,面前逐渐变得清晰。 这里是大荒中最辉煌的宫殿——永恒宫。 连绵不断的山脉,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幼时的他们。 “小混蛋——” 小奇英抱着头追赶朱明,头上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围着他盘旋飞舞。 朱明跑在前面,笑声如银铃,时不时还得意洋洋的转过头来冲小奇英做鬼脸。 奇英想起来了,那年朱明让秋华配的诱捕鸟儿的药全被她趁他睡觉悄悄倒在他的脑袋上,于是他遭了殃。 先是只有几只鸟儿啄他,他用灵力驱赶,没想到灵力的使用反而更加挥发这种气味,引得全永恒宫的鸟儿都来啄他的头发。 现在看来,不得不说,朱明逃跑的功夫是真的好,那时候他那么生气都没能抓住她。 跑着跑着小奇英不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时候皇帝和皇后也赶来了,驱散了鸟儿。 朱明在芙蓉殿冰露都喝了两碗还不见奇英追来,才转回去找他。 回去的时候,奇英已经不在了,他被两位陛下抱回了寝宫。 朱明偷偷的过去看他,寝宫里没有一个人,只见小奇英缩在被窝里低低哭泣可怜极了。 朱明钻进被窝里,“奇英,你怎么哭了?” 奇英转到一边,“你们都欺负我,呜呜呜……我要娘……” 朱明拍着胸脯说:“谁欺负你了,我给你找回场子。” 小奇英头顶着被子用力推她,“就是你,讨厌鬼——你滚——我要回家——呜呜呜——” 朱明被踢出被窝,小嘴长成了〇形。 奇英乐不可支,当时他怎么就没看到呢,太可爱了。 然后就是皇后下令青阳带着朱明奇英和荣旻三人一同于沧澜州游猎。 朱明献宝似的将消息带给了奇英。 “开心吧,我可是求了娘好久呢。” 奇英只是推她,“你们只会欺负我。” 朱明踢他的床,“什么嘛,你不是是想回家吗,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奇英气得从床上翻了起来,“我回去了就能不来永恒宫吗!” 朱明说:“你不想来就不来啊,我又没求着你来。” 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到了静澜府,小奇英的母亲一见小奇英就搂了上去,“乖乖,娘好想你。” 静澜府的门口不说是人山人海,也算是摩肩接踵。小奇英死死抓住帽子,不让帽子掉下来,损了他的形象。 没想到父亲直接伸手一抓,就将帽子抓走了。 他光溜溜的脑袋暴露在众人眼中。 要是现在,奇英都能让他们心甘情愿自己剃了自己的头发,可厚脸皮不是一天练成的,小时候的奇英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有以前认识的兄弟笑出了声音,被父母及时捂住,此时没有一点声音,小奇英只觉得众人嘲笑的目光都凝成了实质落在他光秃秃的头上,难堪极了。 他低着头,只想找个缝隙缩进去。 父亲威严的声音传来,“这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朱明,蹦蹦跳跳走来,把帽子一掀,露出一个水煮蛋似的白花花,光秃秃的圆脑袋。 还一脸骄傲的说:“这是我们的新发型,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无语,稀稀拉拉几声夸赞。 朱明这个混不吝的直接让桑榆开始给他们剃头。 奇英父母委婉的阻拦,朱明傻乎乎的问:“为什么,他们不是说好看吗?” 众人只得把希望放在青阳身上,青阳揉了揉朱明脑袋,说:“不是谁都配和小朱明一样的。” 朱明悄悄和青阳说了些什么,青阳笑笑直接离开了,什么也没说。 青阳一走,朱明不依不饶,她撒起娇来连两位陛下都招架不住,更遑论他们。那些取笑小奇英的孩童都被自愿剃头,谁也不能笑话谁。 此时已经长大的奇英看到这一幕依然忍不住微笑,因为那是珍藏于心的回忆。 场景变换,入目是一片鲜红,耳边是唢呐齐鸣,鸣鼓开道。 此时的奇英一身绯红坐在花轿之中,一旁的作壁上观的奇英浑身的血液冲向脑门,连身体都染上淡淡的妃色。 因为这条路是通往永恒宫的。 大明门只能由帝后二人于盛大通行,就连太子都只能从侧门进入。此时此刻,厚重的大明门沉默着伫立在两旁,他的轿子在锣鼓喧天中进入了这道中门。 这暗含的意思不言而喻,奇英的心剧烈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