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无疆一一朱明

第3章 风雨大作世事变

  晚春的桃花兀自飘零,落在漫花河上,被流水带去不知名的远方。   阿曼正在河边洗手帕,粉色的手帕上绣着缤纷烂漫的桃花。这还是上一次明公子设宴为姐姐送行,明公子那位极为美貌的姐姐送给她的。   一阵强风吹过,迷了阿曼的眼,她一时不察松开了手,手帕就顺着流水漂走了。   那阵风过后阿曼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蓝掌事从阁楼里看见她像只觅食的鸭子低着头寻找着什么,高声喊道:“阿曼,回来。今天变天了,要下大雨,快回来啊。”   此时漫花河波浪翻涌,已经没有船只行驶,街上行人脚步匆匆,不知何时已经乌云低垂。枝头最后的残红被风席卷而去,空余枝桠。   奇英出了永恒宫就急奔而去,被朱明的守卫拦在门外。   奇英说:“请通传殿下。”   “大人,王女殿下正在休息,请大人稍候。”   奇英自是知晓朱明的性子,要是被人打断了睡眠,那狗脾气见谁咬谁,可现在非常时刻,绝不能由着她。   奇英右手一握,一柄雪白的长剑就出现在手中,剑锋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玉面郎君冰霜剑,横波一扫百寒生。   随从不卑不亢,反手一握,亦拿起了兵器,“为王女殿下守门,是我等职责所在,请大人见谅。”   奇英不欲浪费时间,快速将左右守卫解决之后,提着剑一脚踢开了朱明的房门。   桑榆挡在帷幕前,“奇英大人,王女正在休憩。”   奇英大喝一声,“王女殿下,请起身。”   朱明自是被他一声大喊吓醒,听出了他的声音,烦躁地捶床,“奇英,你个混蛋!”   朱明一把掀开床帘,跳下床去踢奇英,“你不知道我在睡觉啊!”   奇英按住她的双肩,让她收敛,少些扑腾,“我有事和你说。”   “赶紧说,要是没什么事,你敢吵我,我宰了你。”朱明虽然还是凶巴巴的但语气已经好了许多,坐在凳子上自己穿鞋。   奇英看着朱明娇俏的脸颊,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   半开的窗户忽然被强风完全吹开了,发出砰砰的响声。   朱明转头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要下大雨了啊,今早出门都是晴空万里的。”   奇英面容扭曲成一副难苦相,眉头如丘陵起伏般紧蹙,嘴角似负重千钧般。欲言又止像是深秋枯井里淤积的落叶,既无法向上喷涌,又不能向下消融。   朱明见他一脸痛苦的样子关心的问:“你怎么了?你说呀,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朱明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对朋友的关心,奇英看着她懵懂的天真,嘴边的话难以出口。   桑榆给朱明端了一杯水,她正准备喝就听奇英说,“太子殿下大行,请殿下速速回宫。”   “轰隆——”   大行二字犹若惊雷劈下。   “啪嗒”一声,水杯掉落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咕噜噜的滑到朱明脚边。   朱明剧烈的咳嗽起来,奇英赶紧为她抚背。   朱明推开他,颤抖着问:“你……你说什么。”   奇英跪下咬牙说道:“太子殿下大行,请殿下速速回宫。”   “啊——这绝不可能!”   朱明厉声尖叫起来,桑榆立刻跪倒在地。   “你再说一遍,我姐姐如何了。”朱明的声音犹若冰淬过的一般,带着森冷的寒意。   窗外惊雷不断,大雨倾盆。   奇英再拜,一言不发。   “当——当——当……”   在轰隆隆的雷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响起钟声,回荡的钟声绵延不绝,一声又一声,犹如潮水推波。   朱明颤抖着问:“桑榆,是什么声音?”   桑榆艰涩的开口,“禀殿下,是钟声。”   黄钟之声响起,浑厚中正,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明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朱明立刻回宫,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一定只是奇英那个混蛋的玩笑,他最喜欢捉弄她了,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朱明已经自圆其说,可越往永恒宫走,她的脚步就越是沉重。   奇英小跑跟上为她撑伞,朱明狠狠推开他。   “谁要你给我打伞!你走开,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讨厌你!”   朱明眼中满是厌恶,好像他是她的杀姐仇人一般。   奇英被推了几次也有些生气,“你只会冲我耍威风,青阳也是我的妹妹,听闻她的死讯我并不比你好过。可你再难过也不能糟践你自己,你淋雨有用吗?”   朱明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奇英为她撑伞,温声说道:“别犟了,你难过她们也会伤心的。”   朱明不再拒绝奇英的搀扶,两人一言不发并肩而行。   宫门各处满是带甲的士兵,永恒宫内外交通断绝。就连朱明也必须经过一层层的盘查才能入宫。   走到山下,朱明甚至没有力气爬上长长的阶梯。   奇英说:“坐云车吧。”   朱明点头,可她连上云车的力气都没有了。奇英先是扶她,可朱明的双腿犹如泡软的面条,站都站不稳,便打横将她抱起坐上了云车。   朱明靠在车窗上有气无力地对奇英说:“奇英,我姐姐回来了吗?”   奇英迟疑不语。就在刚才朱明接受盘查时,奇英得到了最新的消息,可那并不是好消息。   朱明的眼里泪光闪烁,“你说吧,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西边的百姓上书请求为太子殿下建陵造祠,陛下尚未决断。”   朱明的心被狠狠揪在一起。   朝晖殿前,大监撑着伞恭身迎接朱明。   朱明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未开口,就听大监说:“陛下在殿中等您。”   朱明拖着沉重的脚步踏入朝晖殿,殿中很安静,好几个纸团散落在地上,皇帝站在窗前,看着晦明的天色。从朱明的视角看过去,在暗淡的天穹下,他的背影分外寂寥。   朱明颤抖着问:“爹爹,姐……姐姐……”   大殿中全是她带进的雨水,在黑色的地砖上蔓延开来。   她已然是字不成句,心神大乱。   皇帝转过头,形容憔悴,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已白发染霜。   他看着朱明,可却一言不发。   忽然皇帝走近,蹲下身用手擦干朱明的泪痕,用温和的声音说:“朱明,青阳已经去了。以后,你要听话。”   朱明尖叫起来,“爹爹,你骗我对不对。姐姐那么厉害,她怎么可能死!”   太子青阳,一年前受命剿灭叛军。她曾在出征前温柔的拍着朱明的头说等她回来就做主让朱明出神都,游历天下。   大殿中她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皇帝皱起眉头,“朱明,你安静些。”   朱明置若罔闻,尖叫哭泣不停,嚎哭声如潮水一般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皇帝揉了揉眉心,疲惫不堪。   皇帝只有两个女儿,二女一母同胞为皇室嫡脉。长女青阳,十岁启蒙,天赋卓越,文武双全,百岁就能独自处理封地的事务;次女朱明,吃喝玩乐无一不通,顽劣不堪。若说青阳从小就是举国上下的骄傲,那么朱明就是父母耳提面命“莫肖此儿形状”的孩子。   青阳小时候便心有沟壑,没有人会把她当作一个孩子,而朱明只长年纪不长心智,遇见半点儿不顺心就大吵大闹,惹人心烦。   皇帝看着呼天抢地的朱明,叹了口气。从前有优秀的青阳,他对朱明便格外放纵,让她养成了这般性子。直来直去,毫无城府,不通庶务,难堪大任。   若是可以选择,他宁可失去的是次女。   涕泗横流间隙,朱明不经意看见了皇帝,不由自主的呆滞。   那样审视的目光,绝不是出于一个父亲,而是一位帝王。   朱明抽抽噎噎,带着哭腔说:“爹爹,我们要去接姐姐回家。”   皇帝的目光越过朱明落在高台上的皇座,那是普天之下最高的位置——神庭皇座。那个位置高高在上,远离尘世。高处不胜寒,坐在上面的人心必须比铁石还要冷酷。   朱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在层层帷幕后的黑暗中散发着暗淡光芒的座位。她拉着皇帝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她哭求道:“爹爹……”   一声声殷切的呼唤,希冀能够唤起皇帝的慈父心肠。   皇帝柔声说:“朱明,青阳是神庭的太子,她以一己之身使诸多百姓免于战乱之苦。百姓敬重她,希望能够永远供奉青阳。她有她的责任,你要听话。”   “是,她是太子,她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可她是爹爹的女儿,我的姐姐!她为了百姓而死,难道让她永远都回不了家吗!我要去接姐姐回家!”   朱明闷头向外走。   皇帝拦住了她,朱明拳打脚踢。   “你根本不是我和姐姐的父亲!姐姐为了你的神庭殚精竭虑,一刻也不得休息,现在她死了,你还不能让她回家!你不是我们的父亲!”   “朱明,西漠远离神都,臣服不久。西漠百姓联名上书请求留下青阳,于安西城永奉香火。朕没有理由不答应。”   皇帝毫无感情的话语回荡在冷冰冰的大殿中。   朱明紧紧抓住皇帝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好似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爹爹,就因为他们求你,你就不接姐姐?那你两个女儿的哭求呢?”   皇帝不说话,闭上了眼。一切皆在不言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太上无情是以有情。   所有人在皇帝的心中都是一样的,皇帝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更多人的利益。他能牺牲百姓自然也有牺牲亲女的魄力,他没有理由放弃这个安抚西方的契机。   朱明哭喊:“若是作为南天王的女儿求你,你会答应吗!”   皇帝骤然睁开眼,森然的盯着朱明。   朱明不由得往后一缩。   “你若敢借南天旧部捣乱,朕就打断你的腿。”   当年南天与北天联姻,组成新的王国神庭,两国臣民相互交融,神庭繁荣昌盛。虽然皇后主动让渡了部分权力,但南天的臣民还是更忠于皇后南天越。   现在,皇后已死百年,皇帝虽然有自信将重臣紧紧攥在手中,但他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带头唱反调。   “我讨厌你,讨厌你!”朱明用蛮力推开他,向殿外跑去。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奇英。”   奇英闻召从外进入行礼,“陛下。”   皇帝打量着他,面前的青年面若冠玉,雪色长衫,一代翩翩佳公子。奇英是他亲表妹的儿子,是他血缘最近的一个外甥,从小就被送进了永恒宫作他的徒弟,他是看着奇英长大的。奇英秉性中正,性格圆滑,谈吐有趣,文学武功都是拔尖的,可为良人。   皇帝说:“奇英,你长大了。”   奇英抿嘴,垂首等着这位陛下的未竟之言。   “奇英,你与我儿从小一同长大,我将她许配给你可好?”   奇英立刻跪下,“陛下,王女殿下不会同意的。”   朱明不是青阳,不会有什么大局观,她凭借自己的喜好做事情。若是青阳在得知皇帝准备赐婚,她要么同意要么就会换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总之不会让局面闹得太难看。而朱明做出什么都不意外,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永远不会权衡利弊。   皇帝也深知这一点,幽幽叹了口气。不过短短一日,他似是苍老了上千岁一般,时不时的长吁短叹。   “奇英,朱明以为青阳的死我就毫不心痛吗,可朕更是一位帝王,天下万民的父亲。朕必须要做出最理性的抉择。”   “陛下,我们都明白您的苦心。”   “朱明意气,我怕她被有心之人利用走上歧途。奇英,你要多关心朱明啊。”   皇帝抚摸着手腕,手腕上有一个椭圆形的齿痕。时间久了,呈灰褐色,如一块伴生的胎记。   他在心中默默发誓:阿越,我绝不能让明儿成为攻击神庭的矛头。   “陛下,王女殿下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心。臣是陛下的臣子自是会永远守护殿下。”   皇帝长叹,“既然你们二人都不愿,便罢了。盯着明儿,莫让她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