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国的风,比长安烈上几分。 马车驶入代王宫邸时,天已经擦黑了。没有长安宫城的朱墙金瓦,这里的宫院多是夯土围墙,屋顶覆着青瓦,檐下连像样的宫灯都没几盏,只有几支火把插在墙角,跳跃的火光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管事的宦官把她们交给代王宫的内侍就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累赘。领头的内侍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姓周,他扫了眼新来的几名宫女,语气平淡:“你们是吕后送来的人,大王有令,先安置在偏院,没有吩咐,不许随意走动。” 说完,便叫了个小宫女领着她们去住处。那偏院更是偏僻,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三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着,窗户糊着的麻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诸位姐姐将就住下吧,”小宫女放下一盏油灯,怯生生地说,“代王宫不比长安,物资紧俏,委屈你们了。” 同来的宫女们见状,有的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有的则抱怨不停。窦漪房却没说话,她走到屋中,将包袱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土炕上,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她从包袱里取出那件缝补好的襦裙,铺在炕上,又把贴身藏着的桃木牌拿出来,放在枕边。 “哭有什么用?”她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既到了这里,抱怨和哭泣都换不来回去的路,倒不如先顾好自己,别冻着饿着。” 她说着,转身走到屋外,弯腰拔起院中的杂草。其他宫女愣了愣,也渐渐止住了情绪,要么跟着拔草,要么去擦拭屋内的灰尘。窦漪房干活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清理出一片空地,她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落下,心里清楚,从今夜起,这里就是她的落脚点了。 夜色渐深,代国的夜晚格外冷。屋内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几张疲惫的脸。窦漪房睡不着,便坐在炕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缝补着窗户上的破洞。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 “大王,今夜风大,您还是回正屋歇息吧,偏院这边都是些新来的宫女,没什么可看的。”是周内侍的声音。 “无妨,”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吕后送来的人,我总得来看一眼,免得落下话柄。” 窦漪房的心猛地一跳,是代王刘恒。她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屏住了呼吸。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刘恒穿着一身素色的麻布袍,没有戴王冠,只束着一根简单的玉簪,脸上带着几分倦色,却难掩温和的眉眼。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了正在缝补窗户的窦漪房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道,声音比想象中更柔和。 窦漪房连忙起身行礼,低着头回道:“回大王,奴婢窦漪房。” “窦漪房,”刘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针线和补好的窗户上,又看了看整洁的屋子,微微点头,“倒是个利落的姑娘。” 周内侍在一旁补充道:“这宫女是邯郸来的,原本想回赵国,被误派到了代国。” 刘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再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好好待着,恪守本分”,便转身离开了。 门帘落下,屋内的气氛才重新松动。同屋的宫女凑过来,小声道:“漪房,大王好像对你印象不错呢。” 窦漪房却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拿起针线。她看得明白,刘恒的温和里藏着疏离,他对她们这些“吕后送来的人”,终究是带着提防的。 夜越来越深,风敲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窦漪房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宫女们均匀的呼吸声,辗转难眠。她想起长安的宫墙,想起远在邯郸的弟弟,想起刘恒温和却疏离的眼神。 在这深不可测的代王宫,她没有家世可依,没有宠信可恃,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隐忍和清醒。她攥紧了枕边的桃木牌,心里默默念着: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补好的窗户,洒下一片淡淡的清辉,照亮了她眼中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