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考较全过,沈清辞在靖安侯府的处境,已然悄悄扭转。 下人们不再敢暗中怠慢,刘嬷嬷见了她也会主动躬身行礼,侯夫人时常遣人送些时令点心与新制衣料,连一向严苛的老太君,偶尔也会让苏明玥捎话,叫她入宫伴读之余,多来府中走动。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沈清辞心底那根弦,始终没有松。 她比谁都清楚,高门婚嫁,从来不止是两个人、两个家的事,它牵连着朝堂势力、官场站队、家族荣辱。 上一世,沈家之所以能在风波里勉强站稳,全靠后来沈清菡嫁入侯府,换来靖安侯一派的暗中庇护。 这一世,她提前截走了这份机缘,沈家失去了最稳妥的靠山,而父亲沈从文官位不高不低,性格又不够圆滑,早已成了朝堂之上,可被轻易拿捏的小角色。 平静日子没过几天,暴风雨,果然来了。 这日傍晚,沈从文从朝中回府,脸色铁青,进门便将官帽狠狠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一言不发。 老夫人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许久,沈从文才咬牙吐出一句: “有人在皇上面前,参了我一本。” 满室皆静。 沈清辞正好从宫中归来,踏入正院,听见这句话,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上前,低声问道:“父亲,参的是什么罪名?” “渎职贪墨,私收田庄。”沈从文声音发哑,眼底满是愤懑与惶恐,“纯属污蔑!是政敌故意栽赃陷害,可他们证据确凿,连所谓的‘账本’‘人证’,全都备好了!” 老夫人瞬间脸色惨白,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贪墨,是帝王大忌。 一旦坐实,罢官都是轻的,抄家、流放、连坐族人,都有可能。 沈家,这是要大祸临头了! 柳氏在禁足院中听说消息,非但不慌,反而暗中冷笑。 她巴不得沈家倒台,巴不得沈清辞所有的风光一夜归零。 沈清菡拄着拐杖,站在窗前,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辞,你不是能攀高枝吗?你不是能嫁侯府吗?现在你家要完了,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一时间,沈府上下人心惶惶,下人偷偷收拾细软,各房姨娘闭门不出,往日的奉承与恭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春桃急得眼圈通红:“姑娘,这可怎么办?老爷是被冤枉的,可皇上不信啊!要不……我们去侯府,请世子爷出面,请侯爷帮忙?”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靖安侯肯在朝堂上开口说一句话,以侯府的地位与声望,必定能压下这场风波,还沈从文清白。 可沈清辞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去。” “姑娘!”春桃急声,“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顾着体面?” “不是顾体面。”沈清辞声音冷静得可怕,“是不能欠这份人情。”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若此刻去求侯府,求靖安侯出面救我沈家,那我与景渊之间,就再也不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而是施恩与报恩、依附与被依附。” “老太君本就嫌我出身低,若我靠侯府救命才得以进门,往后在侯府,我永远抬不起头,永远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是靠侯府施舍才活下来的庶女。” “父亲的冤屈,我要救。” “但我要凭自己救。” 春桃听得呆住,半晌说不出话。 她只知道自家姑娘勇敢,却从不知道,姑娘竟有这般清醒与傲骨。 沈清辞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汀兰小筑,关上房门,将上一世关于这场官场风波的记忆,一点点翻出。 她记得,这场栽赃,看似证据确凿,实则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那份所谓的“贪墨账本”,是伪造的。 笔迹模仿得再像,纸张、墨迹、年份,都对不上。 而那位关键人证,根本不是沈家的庄头,而是政敌花重金收买的地痞无赖,只要找到他背后指使的痕迹,一切污蔑,都会不攻自破。 可难就难在,沈家无权无势,根本碰不到朝堂核心的证据链。 沈清辞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飞速盘算。 硬闯不行,求侯府不行,暴露重生更不行。 唯一的路,是借势,而不求助。 她提笔,写下两封信。 第一封,悄悄送往宫中,交给皇后身边的李嬷嬷,只提“沈家遭人构陷,恐牵连宫中伴读清誉,望娘娘稍加留意”,不提求助,只点利害。 皇后本就欣赏她,自然会在恰当之时,对皇上说一句“沈四姑娘在宫中一向规矩稳重,其父亲怕是遭人陷害”,轻飘飘一句,却分量十足。 第二封,她亲自带去靖安侯府,却不是求萧景渊,也不是求靖安侯,而是求见老太君。 见到老太君时,沈清辞没有哭,没有求,只是屈膝行礼,将家中之事平静道出,最后道: “今日前来,并非求侯府出手救沈家,只是臣女心中不安,想来老太君面前,求一句安心。” “无论沈家是荣是辱,臣女都认。考较之事,臣女依旧遵从老夫人安排,绝不拖累侯府分毫。” 一席话说完,侯府老太君握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她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大难临头便哭哭啼啼攀附权贵、恨不得把全家都绑在侯府身上的女子。 像沈清辞这样,家族遇险不卑不亢,不攀附、不卖惨、不道德绑架,宁可自己扛,也不愿拖累侯府、丢了风骨的姑娘,她第一次见。 这份心性,比许多世家嫡女,还要强上数倍。 老太君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 “你倒是懂事。” “侯府不会随意插手朝堂纷争,坏了规矩。” “但——”老太君话锋微转,“我侯府的人,也不能让人随意欺负。” 她没有明说要帮忙,却抬手召来刘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沈清辞心中一松。 她要的,从来不是侯府明目张胆的庇护,而是这一句暗中的默许。 有老太君这句话,靖安侯的门生故吏,自然会在暗中,悄悄把那本假账本的破绽、人证背后的指使,一点点“递”到大理寺官员的眼前。 不用侯府出面,不用背负人情,沈家便能自证清白。 这便是沈清辞的智慧——点到为止,借力不借力。 三日后,朝堂之上,局势逆转。 大理寺当庭查出,账本纸张年份不对,人证被逼供画押,幕后主使是沈从文的政敌,蓄意栽赃。 龙颜大怒,主使官员被革职查办,沈从文当场洗清冤屈,官复原职,甚至因“清白正直”,得了皇上一句口头夸赞。 沈府,彻底转危为安。 消息传回侯府,老太君听完,终于对着侯夫人,说了一句真心话: “这个沈四姑娘,心性、智慧、风骨,都配得上景渊,也配得上侯府。” “等风头过去,便选个日子,定下吧。” 苏明玥当场欢呼出声。 侯夫人也终于放下心来。 站在廊下的萧景渊,眼底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就知道,他看中的人,从不会让他失望。 沈清辞得知消息时,正坐在院中看书。 春桃喜极而泣:“姑娘!我们赢了!老爷没事了,侯府老太君也松口了!您马上就是世子妃了!” 沈清辞轻轻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松懈。 她抬头,望向沈府深处那片阴暗的角落。 柳氏、沈清菡、那些蛰伏的仇人…… 她们,不会就这么认输。 果然,当晚,沈清辞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院中的茶水,味道微涩;睡前的安神香,气息异样;连一向安分守己的值守丫鬟,都眼神闪烁,举止慌张。 春桃也察觉了:“姑娘,今晚好怪,要不要换一间屋子睡?” 沈清辞指尖微紧,眼底寒光一闪。 她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上一世,毁掉她一生的那一夜,也是这般安静,诡异,暗流涌动。 沈清菡,终究是不甘心。 在她即将嫁入侯府、万事俱备的最后一刻,沈清菡,准备使出那记同归于尽的杀招。 毁了她的清白。 深夜,万籁俱寂。 汀兰小筑的院门,被人悄悄推开。 几道黑影,蹑手蹑脚,朝着沈清辞的卧房逼近。 为首的,是沈清菡身边最心腹的嬷嬷,手中握着一瓶迷药,眼中满是狠戾。 她们买通了院中的丫鬟,准备将一个陌生男子,直接送入沈清辞的床上。 明日一早,人赃并获。 到那时,就算沈家刚洗清冤屈,就算侯府再看好她,沈清辞一个闺阁女子清白被毁,也绝无可能再嫁入靖安侯府。 这是最毒、最绝、最彻底的毁弃。 黑影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嬷嬷一挥手,几人架着一个昏迷的男子,便要往床榻边送。 可就在这时—— 灯火骤然亮起! 满室通明! 沈清辞端坐椅上,一身素衣,神色冰冷,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有彻骨的寒意。 春桃手持烛台,站在一旁。 屋中四周,早已埋伏好老夫人派来的护卫与婆子,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严肃。 “你们,终于来了。” 沈清辞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嬷嬷脸色骤变,魂飞魄散: “你、你怎么会……” “我等你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沈清辞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身后,那道躲在暗处、微微颤抖的身影。 “嫡姐,躲了这么久,不累吗?” “出来吧。” “这最后一局,我们该算清了。” 黑影颤抖着,从门后缓缓走出。 月光照亮她惨白扭曲的脸。 正是沈清菡。 她拄着拐杖,面色狰狞,眼底满是疯狂与绝望: “沈清辞!我不甘心!凭什么你是庶女,却能拥有一切?凭什么我是嫡女,却要落得这般下场?我就是要毁了你!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沈清辞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宣判结局的力量。 “沈清菡,你输了。” “从你第一次对我动手开始,你就输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任何伤害我的机会。” 她抬手,轻轻一挥。 护卫婆子一拥而上! 尖叫、挣扎、哭喊,瞬间响彻汀兰小筑。 这一夜,沈府最后的风暴,彻底爆发。 而沈清辞站在灯火中央,衣袂不染,神色淡然。 她知道,过了今夜,这深宅之中,再也无人能挡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