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天神!” 张家的奴仆、临近的村民们激动地议论着,带着敬畏和后怕,许多人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朝着天神显现的方向连连叩拜。 然而,这股激动和敬畏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一些“聪明人”将目光投向了此刻正从后院阴影中走出、浑身浴血的李阿身上! “快看!是李阿!” “他……他怎么从里面出来了?还一身血?!” “天爷!他该不会是把张翰林也……” “李阿,你杀害我家两位少爷,你不得好死!现在连天神都惊动了!” “肯定就是因为他杀人太多,戾气太重,惊动了上天!” “杀人自有天收啊!李阿,你造了这么多孽,报应来了!”有人甚至对着李阿的方向喊了起来。 李阿心中一凛,正要顺着祖灵的指引出了张家,却发现一股无形的阻力在门口出现。 他踱步过去,仿佛撞上了一层屏障。 …… …… 功曹神目如电,瞬间扫过祭坛上裂开的貔貅木雕、毙命的张守业,目光穿透屋顶,投向西山卧牛岗方向的旱魃邪气。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一丝……惋惜? “奉都天豁落灵官王元帅法旨!”功曹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天道威严,“查有司掌财源之貔貅护法神兽,受秽气侵染,神性蒙尘,纵容信众张氏,聚气生财,豢养旱魃,为害一方,今奉法旨,拨乱反正!” 言罢,值日功曹手中玉笏朝着那裂开的貔貅木雕凌空一点。 一道清圣神光自玉笏尖端射出,瞬间没入木雕之中。 “嗷——呜……” 一声充满了痛苦、不甘、却又夹杂着一丝解脱般哀鸣的兽吼从木雕中传出。 那木雕裂缝处,一股晦气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正是晦气污染了貔貅护法神兽的本源神性,使其堕为邪神法相。 那道晦气迅速消融,最终化作一缕缕无害的青烟,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随着邪气的涤除,那尊裂开的貔貅木雕,散发出一种久违的灵性微光。 它不再是邪神法相,而是回归了护法神兽应有的神质。 值日功曹微微颔首,信手一招。 那尊被净化后的貔貅木雕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投入他袖中不见。 做完这一切,值日功曹并未立刻离去。 他那双蕴含天威的神目,先是落在祠堂内李硕的祖灵法身上。 李硕顿感一股宏大的力量扫过自身,他法身立时挺直,眼神坦然迎向那目光。 值日功曹的目光在李硕身上停留片刻,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随即移开。 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刚刚冲出粮仓火海、正藏身于门口阴影的李阿身上。 一个如同雷霆直接在李阿灵魂深处炸响的声音响起:“大胆凡人,你可知罪?” 那值日功曹高居云端,散发着令人顶礼膜拜的威压。 这股天威降临的刹那,他感觉山岳压顶,身体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嘴角沁出血迹,“呵,我有何罪?” 值日功曹睥睨的眼光扫了下来,带着上天的怜悯:“李阿,你鼓动凡人造反,连杀张家二子,手段酷烈!杀伐过甚!” 少年怒极反笑,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说道:“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张氏害我族亲,死有余辜!挡我者,杀之无悔!” “然我李阿所求,不是为了杀人,不过是谋条生路,为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上天无眼,竟派出你这等天官!我李阿不服!” 值日功曹睨了他一眼,如同雷霆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住口!满嘴谎言之徒!你分明是惦念张家家产,见财起意!谋财害命!” 李阿在威压下一点点抬起头,目光如刀,“张家的富贵,你以为我李阿看得上么?我要的,唯公道二字而已!我何错之有?我何罪之有?” 值日功曹大怒,“执迷不悟!必遭天谴!” “他们兼并土地,逼得人没有活路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什么天谴?呵!若这样的人都未受天谴,那我成了那天谴又如何!” “竖子狂妄!” “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天神,何曾垂眸看过我等凡人一眼,上天无德,苍天无眼,我自当杀身成仁!” “天道无情,万物自有其所养,各有其所终,你这等行径,有干天和……” “我这般行径,未必不是顺应天道!” 听到这句话,值日功曹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一个宏大而意味深长的声音响起: “李阿,尔虽有戾气,然根骨不凡,心志坚韧,今日本神可开恩,引你入道门,授你仙箓,赐你神通,名登天曹,有道位神职,从此跳出凡躯,死后不归地府管辖。” “你可愿意?” “有何不可?” 值日功曹嘴角勾起,“然修道之人,需断情绝性,你需得放下凡俗恩怨,忘却李家因果,一心皈依我道,虔心供奉,你可愿意?”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这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机遇? 李阿抬头望着那神圣威严的仙神法相,心神剧震。 若能得道成仙,脱离这苦难凡尘,岂不快哉? 然而,当他想到祠堂里等待他归去的爷爷和妹妹,一股更深的执念从心底升起。 他挣扎了好久,最终深吸一口气,对着云端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 “李阿谢过神君厚爱。” “然,仙缘虽好,非我所求!阿乃一介凡夫,所求不过亲人安康,乡梓太平,然后为大道修行!若神君有灵,请庇佑此地生民,风调雨顺,再无欺压。李阿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李阿话音落下,值日功曹声音低沉下来:“好一个‘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血仇不迷本心,富贵不惑其志,仙缘不改其守!” “李阿,尔道心赤诚,根基深厚,更难得者,心存善念,眷顾亲族乡梓,此乃人道根基。” “汝所求之公道,非神佛可赐,乃需凡人自争,汝所愿之守护,非神通可代,唯赖己身之力!” “今日本神奉命观汝道心,可堪造就。然,授箓之事,机缘未至。” “且留待他日,汝涤尽戾气,功德圆满之时,自有缘法!” 李阿豁然抬头。 不待他如何反应,值日功曹微微颔首,“此间事了,功曹归位!” 随着法旨落下,值日功曹身形最终消散于无形。 他缓缓抬起头,无视了那些刺耳的议论和猜疑的目光,然后望向天边那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公道需自争,守护赖己身。 这条路,果然从来都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