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鳞片摩擦竹篓底部的触感,狭窄阴暗的视野,空气中细微震动与温度变化的敏感捕捉——这便是李硕此刻的全部感官。 他操控着乌梢蛇的身躯,如同第一次开车。 每一次肌肉、鳞片的收缩舒张,每一次信子的吞吐,都需要耗费他大量的神念去操控。 与祖灵那洞悉万物的宏大感知截然不同,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束缚感,在他的感官世界里,世界是灰色黑暗的。 他就像戴着一副墨镜,视觉感应出奇的弱,明明自己被装在竹篓里,可是视线里几乎看不见,所以操纵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了几次壁。 但祂的嗅觉极其灵敏。 李硕昂起头,吐着蛇信子,仔细感受着周围的气味和空气中的颗粒物。 竹篾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竹篓内一片黑暗,李硕操控蛇躯昂起头,冰冷的吻部重重地顶向那盖在篓口的厚重石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竹篓内回荡,蛇头被震得发麻,石板纹丝不动。 这具蛇躯的力量太弱小了,根本不足以撼动压在上面的石头。 一股属于蛇躯本身的挫败和烦躁感隐隐传来,干扰着李硕的意志。 “嘶……” 蛇信急促吞吐,捕捉着篓外熟悉的气息——土地公那团散发着稳定暖意的土黄光团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竹篓缝隙处,一缕黄气钻了进来,迅速缠绕住压篓的石板边缘。 “起!”土地公压低的声音从篓外传来。 只见那块沉重的石板,被那缕看似柔弱的黄气稳稳托起,无声无息地向旁边平移开尺许,露出了足够蛇躯钻出的缝隙。 月光如水银般泻入篓内。 冰冷的月光洒在蛇躯上。 李硕蛇信不断地吞吐。 他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气息。 李硕操控着它,极其缓慢而僵硬地从缝隙中蜿蜒而出。 腹部鳞片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带来奇异的反馈。 每一步“爬行”,都伴随着神经信号传递的延迟。 土地公化作的光团无声地漂浮在蛇躯前方数尺,静静注视着。 蛇躯爬过冰冷的石板院落,穿过祠堂侧殿幽暗的回廊。 终于,它来到了隔壁堂屋紧闭的门前。 门缝下,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他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和如同荷塘淤泥般的阴冷煞气。 这煞气在蛇类的热感应视野中,如同腊月里水井下阴寒的水流。 李硕操控蛇躯,从门底那道狭窄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堂屋内,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线下,李阿的爷爷李恒躺在角落临时铺设的草席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薄被。 李阿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正用木勺小心翼翼地给爷爷喂着黑乎乎的药汁。 而在李硕的“视野”中,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热感应视角下,李恒的身体轮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热量,如同风中残烛,远低于正常人的温度。 那股浓郁的死气在老人身上。 更可怕的是,丝丝缕缕附骨之蛆般的阴煞之气正从他的口鼻、皮肤毛孔中缓缓渗出,疯狂地吞噬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 土地公叹息的声音在他头顶悠悠响起,“煞气已侵蚀肺腑,这李恒怕是要就此投胎转世了……” …… …… “阿爷,再喝一口,祖宗会保佑您平安无事的。” 李阿声音带着哽咽,颤抖着将药勺凑近爷爷干裂的嘴唇。 然而,老人牙关紧闭,那点药汁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李阿手一抖,药碗差点跌落,眼睛通红。 老人混浊的双眼痴痴地望着他,“阿娃子,我怕是时日不多了……” “阿爷!” “我这一去,嗬,就剩你……和芸丫头!好在有祖宗保佑……我就是九泉之下,也瞑目了,就是可惜,不能看着你和芸丫头长大成人,嗬——” 堂屋门缝下,李硕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老人身上萦绕的邪气和死气。 这是他最虔诚的后裔,得救! 《黄庭导引符籙经》蕴含祛病、禳灾、调和阴阳,要不试试看? 没有丝毫犹豫。 李硕操控着蛇躯,猛地一个极其生涩却迅捷的转身。 回到祠堂,剥离神魂,那乌梢蛇瞬间委顿在地,半死不活。 一缕浅黄色阴魂自蛇躯飘出,融入乌木牌位。 进入乌木牌位后,瞬间豁然开朗起来,身体舒服得像裸奔。 脑海里,一卷非金非玉的《黄庭导引符籙经》金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靠你了!” 再次附身蛇躯,乌梢蛇瞬间活了过来。 祂猛地合拢嘴巴,小心翼翼地用牙齿衔住了金章的一端,金章入口微沉。 “嘶……”蛇躯再次钻出竹篓,口中衔着那枚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的古老金章。 土地公的光团激动地颤抖着,“这难道是道门金章玉篆?” 蛇躯再次穿过回廊,来到紧闭的堂屋。 …… …… 草席上,那原本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的老人李恒,身体猛地一颤。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急促的抽气声,枯瘦如柴的手竟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身旁孙儿李阿的胳膊。 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李阿的皮肉里。 李阿打了一个激灵,“阿爷?” 李恒浑浊的、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珠,此刻竟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他的目光,越过了跪在眼前的孙子,死死地钉在了门口! “谁?” 李阿目光一凝,他将药碗放到一边,继而望向门口。 只见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撞开了一道缝隙,一条乌黑发亮、手腕粗细的乌梢蛇,正昂首挺立地出现在门口。 那蛇吻中,赫然衔着一枚散发着柔和神圣金光的书卷。 蛇冰冷的竖瞳没有看李阿,而是投向了草席上奄奄一息的爷爷李恒,竖瞳中带着人性化的怜悯。 “祖宗显灵?蛇衔金章?” 李阿迅速反应过来,这条蛇分明是下午供奉到祠堂里的乌梢蛇,这必然与祖宗有所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