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家村就被一声尖叫撕裂了死水般的沉寂。 “死人啦——” 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赤着脚或趿拉着破草鞋,跌跌撞撞涌向村后那片河滩。 李恒和李阿几乎是同时从炕上弹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自在。 李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低声音:“阿娃,在家待着,披上我的褂子!哪儿也别去,记住!昨晚我们爷俩就在家,哪儿也没去!” “记住了吗?” 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全是补丁的粗布外衫,不由分说地塞到李阿怀里。 李阿感觉身子有些发冷,他接过衣衫,套在自己身上,然后抬起头,这时候的他眼神亮得吓人。 “爹,我不怕。” …… …… 河滩上早已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密不透风。 河床虽然干涸,可空气仍旧带着淤泥腐败的酸臭,混合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人群的中心,皲裂的泥滩上,趴伏着一具臃肿、发白的尸体。 尸体上穿着原本应是上等绸缎料子的衣服,已沾染了不少污泥,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的脸——那样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见此场景,女人们惊恐地尖叫着捂住眼睛,男人们脸色铁青,嘴唇干裂。 “老天爷啊……这……这谁啊?脸……脸都没了……” “造孽啊!” “天杀的,谁这么狠毒,脸被糟蹋成这样……” “呕……”有人弯下腰呕吐起来。 就在众人被恐惧攫住,议论纷纷时,一个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猛地刺破了嘈杂: “是旱魃!是旱魃老爷显灵了,收人了。” 说话的是村里的神婆,王婆子,前几天曾经和张里正、张万三一起到各家串过户。 她挤到人群前面,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手指颤抖着:“看看这尸首,看看这脸,寻常人哪有这般凶煞的手段,这分明是被旱魃老爷吸干了精气,抓花了脸,丢出来示众的!” 她猛地转过身,嘶喊道:“今年这大旱,滴雨不下,地都裂开了嘴,河都见了底,为啥?” “就是因为我们心不诚,怠慢了旱魃大仙和天禄大仙,如今大仙发怒了,降下灾殃了,这死人就是大仙给我们的警告,是天罚啊!” “天罚”二字如巨石砸在众人心头。 看着龟裂如蛛网的地面,看着发臭的水坑,看着那具在烈日下散发着恶臭、面目狰狞的尸体,再联想到数月来滴雨未降、庄稼焦枯的绝望……一种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瞬间笼罩在所有人身上。 他们往往害怕什么就信什么,需要什么就信什么。 “难怪一滴雨都没有,原来是惹恼了大仙。” “天罚……这是天罚啊,我们都要遭殃了。” “怎么办啊,求大仙息怒啊!” 恐慌迅速发酵、变质,转化成一种狂热的、病态的崇拜和祈求。 王婆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她语气沉重道:“要想平息大仙的怒火,求得甘霖,唯有举行‘迎仙祭’,用最虔诚的心,献上三牲六畜,请大仙法驾降临,享用供奉,方能解我李家村旱魃之灾。” “迎仙祭,迎仙祭!” “对,快办迎仙祭!” 人们看向王婆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依赖,仿佛她是唯一能与那恐怖“旱魃大仙”沟通的使者。 人群彻底沸腾了,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女人们哭喊着祈求,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在这场狂热的恐惧里,张万三怎么死的,凶手是谁,都不重要了。 山呼海啸般的“迎仙祭”呼声中,李恒拄着拐杖缓缓退了出来。 几个时辰后,村中的打谷场,连日曝晒,地面裂开深壑,尘土飞扬。 场地中央,几个壮汉在王婆子尖利的指挥下,正挥汗如雨地搭着一个简陋而怪异的祭台。 碗口粗的原木被砸进干裂的地里,架起平台,上面铺着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破旧门板。 祭台四周,用混着鸡血的朱砂画满了扭曲怪异的符咒。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汗臭、血腥和焚烧劣质香烛的呛人烟味。 村民们脸上混杂着恐惧、疲惫和一种病态的亢奋,在王婆子的呼喝声中奔忙。 “快,把那头黑羊捆结实了,要献给大仙的,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香烛,香烛呢?多点些。” “烟雾要浓,让大仙闻到我们的诚心。” “水,去打水来,净坛,快点!” 王婆子枯瘦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嘶哑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一个汉子哭丧着脸喊道:“王婆!井都快见底了,河滩那死水坑又脏又臭,哪还有净水啊。” “那就去更远的山涧,爬也要爬去,没有净水,怎么迎请大仙?” 王婆子厉声呵斥,枯枝般的手指几乎戳到那汉子的鼻尖,“心不诚,惹恼了大仙,下一个被旱魃抓去吸干精气的就是你。” 汉子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言语,慌忙吆喝着几个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扛着木桶,朝着远处那几乎断流的山涧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起滚滚黄尘。 “李老哥,发什么愣呢?”旁边一个汉子推了他一把,“赶紧的,把这边木头扶正,王婆说了,祭台搭不好,大仙怪罪下来,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李恒猛地回过神,手一抖,原木差点歪倒。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议论声,像阴风一样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好像西村那边也搞了迎仙祭,为了求雨把人都给祭了。” “啥?祭……祭啥?” “还能祭啥?活人呗,一个病得快死的丫头,说是命格属阴,最合大仙心意。” “天爷啊,这不是造孽吗?” “嘘,小声点,让王婆听见还了得,她上午还念叨,说咱们这旱魃凶得很,寻常三牲怕是压不住……” “那她不会也……” “谁知道呢,为了求雨,啥干不出来?” …… …… 泥地里,按照王婆的吩咐,为了避晦气,张万三的尸体依旧留在了河滩边。 此时的尸体却诡异地干瘪收缩起来,丝丝暗红血丝一点点从渗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