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英雄传

第三十二章 龙出生天

  大战前的黑夜总是寂静而充满了惆怅,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在明天的生死决战中活下来。   他们也许再也无法看到黑夜,也无法凝望星空。   没有家眷的人依靠在树上,尽情欣赏着明月与星彩,仿佛在这一刻他们才明白原来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这么的沁人心脾,使人感到莫名的平静。   在这夜空之下,他们内心里不断涌现的绝望和紧张似乎也在这一刻慢慢地平息了。   有家眷的人则是十分珍惜这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和家人共聚天伦的机会,陪伴着家人,一起度过这难眠的夜。   韩山童便是如此,他看着自己的妻儿,不禁百感交集。   他想起昔日与众位兄弟一起举事时的豪情壮志,又想起了和家人相聚的美好时光。   他不禁有些疲了。   他感到疲惫,又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全天下受到压迫的汉人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了。   这时候,他最好的朋友,最值得信任的兄弟刘福通走了过来。   此时的刘福通已然是一身的铠甲,连兵器都不曾离手。   这时候,站在一旁依偎在母亲怀中的少年看到兵器的寒光,吓得直往母亲的怀里蹭。   女人一边安慰着自家的孩子,一边向着刘福通投来责备的目光。   刘福通自然也看懂了这目光,他正想说些什么,韩山童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   “贤弟,这么多年,我待你如何?”韩山童语重心长地问道。   刘福通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大哥把我当成了亲兄弟一般,没有大哥就没有今天的我。”   韩山童听到这话,不禁欣慰地笑了,他点了点头,说道:“若兄弟有事相托,你当如何?”   刘福通当即跪下,说道:“若大哥有事托付,请直言相告,在下莫敢不从。”   “好,不愧是我最好的兄弟。”韩山童笑着扶起了刘福通,说道,“我明天若是死在了战场上,就劳烦你好好帮我照顾我的妻儿。”   “大哥放心,我一定将大嫂照顾妥当,将侄儿抚养成人。”刘福通说道。   韩山童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不顾流泪的妻子和儿子,将他们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要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   整个军营之中,只有一处营帐是最安静的,那就是五色旗的士兵们。   他们知道自己是要去送死,但是他们义无反顾。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死可以换来其他弟兄的生,他们毫不畏惧死亡。   在他们被无情地剥夺了一切之后,便再没有了任何牵挂,随他们来说人世间唯一有意义的事便是推翻暴政,还天下汉人一个太平盛世。   所有的汉人不再是奴隶,而是能够站起身来,能够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作为他们的首领,张士诚更是如此。   他接着月光擦拭着手中的剑,他的动作平静极了,就像他的内心同样是平静的一样。   这个时间是独属于他的,按理说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去打扰他。   但是有一个人是例外。   没有人会拦住他,也没有人意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段来到五色旗军营。   张士诚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叹了口气,转过身。   他没有看到他意料中会看到的任何一个人。   这个人完全不该也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因为这个人是最有可能活下去的人。   这个人就是皇帝,就是那个从火山上下来的少年。   但此时他放弃了皇帝的骄傲,放弃了皇帝的身份。   他是来毛遂自荐的。   “臣参见皇上。”张士诚行礼说道。   “我不再是皇上了。”少年说道。   张士诚愣了一下,问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和你们一起,一起杀出去。”少年平静地说道。   张士诚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少年的双眼。   他看到那双眼睛里仿佛有着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的豪气。   在那一刻,他似乎觉得他遇到了真正的明主。   “给我一套铠甲吧,我也能上阵杀敌。”少年说道。   张士诚看了他许久,然后传令士兵为他拿来了一副勉强合身的铠甲。   等少年穿上铠甲以后,他信誓旦旦地说道:“若明天你能活下来,你将永远是我心目中的皇帝。”   少年笑了笑,没有说道。   张士诚又问道:“你用什么兵器。”   “不用兵器。”少年说道,“就凭着我这一双拳头,就足以杀敌。”   “好!”张士诚被少年的豪气所感染,拉着少年一起来到了军营外。   他吩咐众人将所有的酒都搬出来,并且人手一碗酒。   他和少年一起站在中间,对所有五色旗的兄弟们说道:“兄弟们,再过几个时辰我们就要去和伯颜拼命了,现在我们的皇帝说要和我们一起同生共死。”   将士们先是沉默了,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那一声万岁,所有人都开始高呼万岁。   士气开始空前高涨起来。   张士诚举起盛满酒的碗,说道:“就让我们最后再醉一场,一会儿上阵杀敌不留遗憾。”   “杀敌!杀敌!”众人高声呼喊着。   然后所有人都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手中的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离天亮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一队五百人的士兵在陈九四的带领下来到了朱重八的军营处。   众位将士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朱重八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陈老弟深夜来到这里,想必是有要事相谈吧?”   “你有一千人,我有五百人,这一千五百人若是能够抱成团,要杀出重围不是问题。”陈九四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他说话向来都不会拐弯抹角,从来都是直接明了。   当朱重八听到这句话之后,一下子就笑了,他说道:“陈老弟的美意在下心领了,虽然大家都处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却不怎么熟悉,若是贸然合作,恐怕手底下的这些兄弟们也感到为难。”   “不管他们,你答不答应?”陈九四目光灼灼地说道。   朱重八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当然答应。”   “好,明日我们这一千五百人只管冲出去,能躲过就躲,实在躲不过就拖住敌人的脚步,能走一个是一个。”陈九四说道。   “那就一言为定。”朱重八笑着说道。   陈九四微微点了点头,带着手底下的五百人回到了营帐中。   独留下朱重八一个人在夜幕之下静静地站立着。   第二日清晨,南门城门大开。   城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穿铠甲,白发红须。   另一个人则是一身红衣,一脸苍白。   二人身后便是一千蒙古甲士。   张士诚骑在马上,举起手中宝剑直指白发红须者,大声说道:“众将士随我一起杀了伯颜老贼。”   其余人等纷纷高声应和,所有人的嘴里都大声地喊着同一个字。   “杀!”   两千骑兵先冲了出去,然后步兵紧随其后。   方阵之中还有马车前行,那是将士们的家眷。   张士诚直接朝着伯颜杀了过去。   而他身边的少年则是找上了另外一个红衣男人。   乱军之中,张士诚和伯颜激烈地厮杀着。   而他身后的骑兵也乘机冲了出去。   只见伯颜双手空空,只凭借着一双铁拳便将从他身边经过的所有马匹全部击杀。   马上的骑兵们纷纷落马,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双斗大的拳头便迎了上来。   伯颜一时之间杀得畅快淋漓。   而他身边的那个红衣男人更是诡异莫测,只见他挥舞着衣袖。   一根长刺藏在他的袖口,每当一个人冲过他的身边的时候,还没走几步就倒了下来。   在他们的身上都留下了一个小红点,慢慢变成漆黑色的伤口。   少年见此情况即刻和红衣男人拉开了距离,转而和张士诚一起围攻伯颜。   在少年加入以后,伯颜顿时感到压力倍增,同时他也隐隐感到兴奋。   对于一个武者来说,在没有比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更加快活的事情了。   红衣男人这个时候却慢慢地退回了身后的大军中,独留伯颜一人。   而身后的大军开始慢慢变多起来,其余几个门的守军慢慢地集中到了南门。   城里的人往外冲的速度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困难。   就在众人拼尽全力厮杀的时候。   城中的北门忽然打开了,外面空无一人,而刘福通此时就出现在这里,他带着几百人马保护着两辆马车从北门悄然冲了出去。   朱重八和陈九四带着各自的人马一路向外突破,虽然步履缓慢,却也慢慢地冲了出去。   他们化整为零,能逃一个是一个。   最后终于逃出了重重包围之中。   两人一起气喘吁吁地站在距离颍上城不过百里的一个小村落里。   朱重八此时只剩下了五百人,而陈九四更是凄惨,五百个兄弟只剩下了一百来人。   朱重八平静之后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陈九四淡淡地说道:“河北的徐公正在用人之际,我要去带着这些弟兄去投奔他。”   “那也不失为是一个好去处,我还是想带着弟兄们自己闯一番事业,我们就在此地分道扬镳,若有缘,一定会再见的。”朱重八说道。   “再见之时,我们很有可能是仇敌。”陈九四说道。   说完,两人骑着马,带着剩下的人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等到两队人马拉开距离以后,朱重八隐隐听到那边传来陈九四的声音。   “我改名字了,我以后不叫陈九四,我的名字叫做陈友谅。”   朱重八笑了笑,又忽然愣住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他一边抚摸着手中的宝剑,一边高声说道:“我也改名字了,我以后不叫朱重八,我的名字叫做朱元璋。”   想比早早离开的两人,留在南门和蒙古士兵拼杀的张士诚和少年却没有这么好运。   五色旗的弟兄们几乎全员殆尽,张士诚费尽全力才从包围中逃出,他带着剩下的人一路来到了江边。   身后便是元人的追兵。   实在是退无可退,只能背水一战。   张士诚咬了咬牙,不禁心灰意冷,他对着手下的兄弟问道:“我们还剩多少人?”   一旁的将军悻悻地说道:“只剩下十八骑了。”   听到这话,张士诚不禁仰天长啸:“天意啊,天意要我张某人今天亡于此地。”   说完,他拔出佩剑,就要引剑自刎。   其余将军纷纷下跪劝他不要如此。   张士诚看着手下这些浑身染血的将士们,凄惨地笑着说道:“昔日霸王自刎乌江,今天我张某人宁死也不远做元人的俘虏。”   说完,他不顾所有人的哀求执意要一死。   就在这个时候,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支船队。   船头上站着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多日前离开的杨三爷。   等到船靠近了岸边之后,杨三爷一个飞身便来到了张士诚的身边。   张士诚看了他一眼,说道:“三爷是来看我张某人的笑话吗?”   “将军何苦如此,你看我身后的船上装满了粮食,足够屯兵十万,快和这些将士一起上船吧。”杨三爷笑着说道。   其余的将士们一听这话纷纷开始出言相劝。   原本死意已决的张士诚终于还是放下了剑,和将士们一起登船远去。   在船上,狼狈的张士诚不禁开口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去将军的老家泰州,我们可以从头再来。”杨三爷笑着说道。   “从头再来。”张士诚默默地念着这句话,心里的豪气也渐渐地恢复了。   他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重整旗鼓,推翻暴元。   与此同时,南门外。   到处都是士兵的尸骸和倒在地上的军旗。   韩山童身受重伤被人重重包围了起来。   伯颜一脸狞笑地看着他,韩山童凄惨地笑了笑,说道:“你等莫要猖狂,你们以后的下场会比我更加可怕。”   说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手中的宝剑举过胸前,然后倒刺进自己的胸膛之中。   在他旁边少年却依旧不肯投降,仍然坚持着终结周围蒙古士兵的生命。   但他即便是再勇猛,力气也总会有耗尽的时候。   终于他不负重压地倒了下去。   正当伯颜要给他最后一击的时候,红衣男人忽然出手阻拦。   伯颜疑惑地问道:“这是何意?”   “此人对我还有些小用,大丞相不妨将他交给我如何?”红衣男人说道。   伯颜闻言,虽然心有不甘,却还是说道:“随便你了。”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的军队朝着大都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