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很热闹。 人参果的清香混着仙酿的醇厚,在五庄观正殿中弥漫。清风明月穿梭席间,端上一盘盘仙果珍馐;镇元子亲自把盏,为每位同门斟酒;孙悟空拉着四海龙王划拳,声震屋瓦;弥勒佛笑呵呵地讲着佛门典故,逗得黎山老母和毗蓝婆掩口轻笑。 殿内一片欢声笑语,庆祝着这场千年难遇的和解,庆祝着医道即将归一,庆祝着三界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但吴夲和侯陨,却在这热闹中显得格外安静。 两人坐在席间相邻的位置——这是镇元子特意安排的——面前玉杯里的仙酿几乎未动,盘中的仙果也完整如初。他们偶尔举杯向敬酒的同门示意,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殿中的热闹,各自想着心事。 宴至中途,侯陨忽然起身。 他没有惊动旁人,只是对身旁的吴夲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便悄然离席,黑袍在殿门处一闪而逝。 吴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片刻,也站起身,对主位的镇元子微微颔首示意,悄然跟了出去。 殿内无人注意他们的离去。或许有人注意到了,但都默契地装作不知——有些话,有些事,确实需要在无人处,静下心来慢慢说。 --- 五庄观后山,有一处绝壁。 绝壁临渊,下方便是万寿山终年不散的云海。此刻夜深,明月当空,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缓缓流动,如天河倒悬。 侯陨站在崖边,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束发,银白的长发披散肩头,在月光下几乎与云海融为一体。背影孤峭,仿佛千年来一直如此,独自一人,面对着无尽虚空。 吴夲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海。夜风很凉,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远处传来宴席上的隐约笑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许久,侯陨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师弟,你可曾后悔?” 吴夲侧目:“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拦住我。”侯陨没有回头,依然望着云海,“若当年我摔碎玉佩离山时,你拦住我,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医道不会分裂,不会有千年争斗,异魔之灾也不会因我们而起。” 吴夲沉默。 他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千年来,每当夜深人静时,他都会想:如果当年他追出去了呢?如果当年他放下所谓的“胜负”,放下师尊判他胜出的那点骄傲,追上侯陨,对他说“师兄,我们何必争这个胜负,医道本无高下,只有适不适合”呢? 可是没有如果。 “我不后悔。”吴夲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因为若当年我拦住了你,师兄你也不会真的留下。你的性子,我了解。你认定的事,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话而改变。你需要走那条路,需要经历那些事,需要……自己悟。” 侯陨终于转过头,看向吴夲。 月光下,这位魔君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有一种罕见的坦诚:“你说得对。若当年你拦我,我只会更固执,更偏激,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在想,或许师尊当年判你胜,正是因为他了解我。他知道若判我胜,我会将肃杀之道推向极致,那后果……不堪设想。” 吴夲也笑了:“师尊深谋远虑,我们至今才懂。” 又是一阵沉默。 云海在他们脚下缓缓流动,月光洒在上面,泛起粼粼波光。远处山间,有夜鸟啼鸣,声音空灵悠远。 “师弟。”侯陨忽然又开口,这次的声音更轻,“你说,我们现在和解……还来得及吗?那些因我而死的生灵,那些被我肃清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吴夲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夜空,望向那轮明月,许久,才缓缓道:“师兄,你听说过‘种树’的道理吗?” 侯陨一怔。 “最好的种树时间,是二十年前。”吴夲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次好的时间,是现在。” “过去的已经过去,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是从现在开始,种下新的树。那些因我们而失衡的地方,我们去调理;那些因我们而受苦的生灵,我们去救治;那些因我们而起的灾祸,我们去平息。” 他转头看向侯陨,眼神清澈而坚定:“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可能需要另一个千年。但至少,我们从现在开始做了。这总比永远不做要好,不是吗?” 侯陨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释然的笑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笑容,竟让他千年冷峻的面容,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神情。 “师弟。”他轻声说,“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师尊的转世。这些话,当年师尊也说过类似的意思,但我没听懂。如今从你口中说出,我却听懂了。” 吴夲也笑了:“那是因为师兄你,已经准备好了要听。”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默契,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宴席上的笑声隐隐传来,更衬得这崖边的宁静。但此刻的宁静,不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彼此理解的静谧。 “对了。”吴夲忽然想起什么,“七日之后,我们便要开赴归墟之隙。师兄你……可准备好了?” 侯陨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千年肃杀,今日终有用武之地。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净化’,而是为了‘调节’——这倒是新鲜。” “融合后的医道,师兄可熟悉了?”吴夲问。 “尚在摸索。”侯陨坦言,“青霖诀的温润,与我体内玄气相融,确实让肃杀多了分寸,多了余地。但要做到收放自如,还需时日。此战……或可当作一次试炼。” 吴夲深以为然:“我也一样。危蛇诀的肃敛,让我明白了生发需有节制。这七日,我们还需多多切磋,让融合更顺畅。” “正有此意。” 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沉重,而是酝酿着某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交流。 月光下,云海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青一黑,却和谐如画。 许久,侯陨忽然问:“此战之后,若真设立双帝位,你打算如何安置慈济宫?” 吴夲想了想:“慈济宫会继续存在,作为人间医道传承之地。任二举和三红会主事,我也会时常回去看看。但更多的精力,可能要放在天庭医署,以及……与师兄你共同执掌的医道事务上。” 侯陨点头:“魔界那边,我也会整顿。暗市医坊的经验,或可推广。魔物也是生灵,也会生病受伤,也需要医者。” “师兄能这样想,实乃魔界之幸。” “只是……”侯陨顿了顿,“我居魔界,你居天庭,虽定期会晤,但终是分隔两地。若遇紧急事务,如何及时商议?” 吴夲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正是当年侯陨摔碎后,他捡走的那一半。 “这玉佩虽碎,但仍残留着我们当年的气息。若以融合后的医道重新炼制,或可炼成一对‘阴阳传讯佩’。相隔万里,亦可即时传音,商议要事。” 侯陨也取出自己那半块玉佩,两半玉佩在月光下靠近时,竟微微发亮,仿佛在彼此呼应。 “好主意。”侯陨点头,“此事便交给我吧。炼器之术,我略懂一二。” 吴夲笑了:“那就拜托师兄了。” 两人将玉佩收起,再次望向云海。 远处宴席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宴至尾声。夜更深了,月已西斜,云海开始泛出晨曦前的微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新的征程,也即将开始。 “回去吧。”吴夲轻声道,“明日开始,还有许多事要做。” 侯陨点头。 两人转身,并肩走向观内。 晨光在他们身后缓缓升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紧紧依偎,仿佛从未分开。 殿内,宴席已散。 但属于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