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七日,两界山北麓临时营地。 篝火在玄冰围成的圈内静静燃烧,火焰是罕见的青白色——这是吴夲以青霖真气点燃的净化之火,能驱散空气中残余的黑气,也能缓慢修复周围被腐蚀的土地。 侯陨盘坐在火堆旁,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黑炎余毒比预想的更难清除,这七天里,吴夲每日三次为他疗伤,青霖真气几乎耗尽又恢复,反复七轮,才勉强将余毒压制到可控的程度。 “再有三天,应该就能彻底清除了。”吴夲收回抵在侯陨后背的手,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师兄的肃明玄气与黑炎对抗时,似乎产生了某种异变。余毒深处有一缕极阴寒的气息,与黑炎本身的吞噬特性不同,倒像是……” “像我的玄气被污染了。”侯陨接话,语气平静,“我察觉到了。肃清法则追求极致的‘净’,黑炎追求极致的‘蚀’,两者交锋,反而催生出了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墨黑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 “所以我们得尽快找到本源。”侯陨说,“这不是普通的瘟疫或天灾。异魔和黑雨背后,必定有个源头。而且这个源头……恐怕与三界的根本法则有关。” 吴夲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黑色的结晶,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像一块被腐蚀的蜂窝石。这是三天前那场战斗中,他从被净化的巨魔残骸里发现的。所有黑色颗粒消散后,唯独这块结晶留了下来,连青霖真气都无法将其彻底净化。 “我研究过,”吴夲将结晶递给侯陨,“它不是实体,也不是能量,更像是一种……法则的残片。里面蕴含的‘吞噬’意志极其纯粹,纯粹到不像自然生成。” 侯陨接过结晶,指尖玄气流转。结晶在他掌心微微震颤,表面的孔洞中溢出丝丝黑气,试图侵蚀他的手掌,但很快被玄气压制。 “确实。”他眉头紧锁,“这种纯粹的‘恶’,不该是天生地养之物。倒像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异魔是被人为制造的,那制造者的目的是什么?能操纵这种涉及根本法则的力量,又该是何等存在? “两位爷。”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营地外传来。 黑龙和白虎并肩走进火光范围。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双兽的状态好了许多。黑龙化身的黑鳞大汉伤势基本痊愈,白虎虽还有些虚弱,但眼中已恢复了神采。 “打听到了。”黑龙单膝跪地,恭敬道,“根据我们在魔界的旧识传来的消息,最近三百年,魔界深处确实有异常。‘无光深渊’一带经常传来诡异的波动,几个靠近深渊的部落在百年前陆续消失,连尸骨都没留下。” 白虎补充:“我们还打听到,大约五十年前,曾有一队魔界探险者深入深渊,最后只有一个疯疯癫癫地逃回来。他临死前不断重复一句话:‘影子活了……影子在吃影子……’” 影子活了? 吴夲与侯陨同时皱眉。 “无光深渊在哪里?”侯陨问。 “魔界最深处,终年不见光源。”黑龙说,“那里是魔界的禁地,据说连魔尊级别的强者都不敢轻易踏足。传说深渊底部是混沌初开时留下的一处裂缝,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之地。” “还有,”白虎犹豫了一下,“那个疯子最后还说,他在深渊里看到了‘光’。不是常见的光,是一种……青黑色交织的光。” 青黑色。 吴夲和侯陨心头同时一震。 青是青霖真气的颜色。 黑是肃明玄气的颜色。 也是异魔身上黑炎的颜色。 “看来,我们非去不可了。”侯陨站起身,黑袍在夜风中扬起,“明日出发。黑龙白虎,你们带路。” “二爷……”白虎欲言又止。 “说。” “无光深渊太危险了。”白虎低声道,“就算有您和吴爷在,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而且魔界现在局势复杂,几位魔尊对二爷您当年离开魔界一直耿耿于怀,若是知道您回去,恐怕……” 侯陨冷笑:“那就让他们来。正好,我也该清理一下门户了。” 他说这话时,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意。吴夲能感觉到,这位师兄对魔界——或者说,对他曾经经营过、又亲手离开的那个地方——有着极其复杂的感情。 那不是恨,也不是怀念。 更像是一种……未尽的责任。 “师兄,”吴夲忽然开口,“去魔界之前,我们得先回一趟安平和北洲。把后续的安排做好,这一去,不知要多久。” 侯陨沉默片刻,点头:“可以。给你一天时间。” “那你呢?” “我?”侯陨望向北方,那里是他冰封的三百万子民,“我也得去加固一下阵法。黑雨越来越猛,阵法的消耗比预期快了四成。” 他顿了顿,看向吴夲:“一天后,两界山汇合。别迟到。” 说完,玄光一闪,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黑龙白虎对视一眼,对吴夲行礼后,也化作妖风追了上去。 篝火旁只剩下吴夲一人。 他静静看着跳动的火焰,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亮起,任二举焦急的声音传来:“师父!您那边怎么样?安平这边黑雨又大了,南边三个镇子出现了新的黑色人形,比之前的更难对付!” 吴夲深吸一口气:“二举,听着。为师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查异魔的源头。安平就交给你和三红了。” “师父?!您要去哪?危险吗?要不要我们——” “魔界。”吴夲打断他,“这次太危险,你们不能跟来。记住,为师教你的太极医道基础篇,好好参悟。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安平的依靠。” 玉符那头沉默了。 许久,任二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弟子明白。师父……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 切断传讯,吴夲又给三红、黑龙白虎留了几道嘱咐。最后,他看向手中那枚黑色结晶。 结晶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影子活了……影子在吃影子…… 那疯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 同一时间,北洲黑岩城。 侯陨站在中央冰碑前,双手按在碑身上,玄气如江河般涌入。冰碑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痕,在玄气的滋养下缓慢愈合,但很快,新的裂痕又会出现。 “二爷,这样不行。”黑龙化回原形,巨大的龙躯盘绕在广场四周,为阵法提供支撑,“黑雨对根基的腐蚀是持续性的,您这样强行修补,消耗太大了。” “我知道。”侯陨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没有停手,“所以我要在离开前,把阵法改一改。” 他闭上眼,识海中浮现出三天前那场战斗的画面。 吴夲的青霖真气,他的肃明玄气,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对抗黑炎时,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仿佛千年来一直缺失的某块拼图,突然找到了位置。 “黑龙,白虎。”侯陨睁开眼,“你们替我护法。我要尝试将青霖真气的特性,融入这守护大阵。” 双兽震惊。 “二爷!吴爷的真气与您的玄气性质相反,强行融合会——” “不是强行融合。”侯陨打断,“是共生。”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青色的光晕——这是三天前战斗时,吴夲留在他体内的一缕青霖真气。当时是为了治疗,但不知为何,这缕真气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他排斥,反而在他经脉中扎下了根。 七天过去,它还在。 不仅还在,还与他的肃明玄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看好了。” 侯陨将那股青霖真气缓缓注入冰碑。 起初,冰碑剧烈震颤,玄冰表面甚至出现了融化的迹象。但侯陨没有停,他以极精细的操控,让青霖真气沿着阵法的生门脉络流转,避开所有杀戮、肃清的部分,只注入那些与守护、维持生机相关的节点。 一炷香后,异变发生了。 冰碑的光芒变了。 原本纯粹的幽蓝色中,渗入了丝丝缕缕的青色。两种颜色交织,形成了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坚韧的光。阵法的波动也变得沉稳了许多,裂痕生成的速度明显减缓。 “成了……”白虎喃喃道。 侯陨收回手,踉跄一步,被黑龙扶住。 他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番操作消耗了他近三成修为。但看着冰碑上青蓝交织的光芒,看着那些冰雕中的人们脸上似乎柔和了一分的表情,他觉得值。 “这样,”他喘息着说,“至少能多撑半年。” “二爷,您这又是何苦……”黑龙低声道。 侯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满城的冰雕,看着那个叫冰儿的小女孩伸向冰果的手。 许久,他说:“走吧。该去汇合了。” 玄光腾起,一人二兽消失在北洲的寒夜中。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冰碑的最深处,那青蓝交织的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了一幅图案—— 一幅太极图的雏形。 虽然还很模糊,很不稳定。 但它确实存在了。 在两股敌对千年的力量,第一次真正合作的这一刻。 在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前。 在某个冷硬的外表下,悄然松动的心防里。 【本章完】